萧涤非:中学怎样读古诗

文 | 萧涤非

我个人是很欢喜读诗的,虽自觉还不足与言诗,既不必对朝晖暮霭,秋月春花;也无须乎扫地焚香,正襟危坐;只要口舌清闲,只要无人独自,我大概就会哼到诗上去。实在,诗也就太叫人倾心了,它有着各种不同的色彩和声调,有着各种不同的人物和性情,差不多随时随地你都可以找到适合于你的情绪的作品来咀嚼涵詠,或者长歌当哭。

读虽欢喜读,但却非常害怕谈什么“读”的。这原因很简单:因为读是自家的事,而谈读却不是自家的事。自家读时,酸咸苦辣,自家知道,张王李赵,总不关渠,爱读何人,便读何人,爱读哪首,便读哪首。譬如现在我便欢喜读杜工部的“炎风朔雪天王地,只在忠良翊圣朝”和“此生免荷殳,未敢辞路难”一类的诗,因为觉得很可以壮壮我的气,平平我的心。一声说到“谈读”,却大大不然了。何人当读不当读?何首当读不当读?何等样人当读何等样诗?一些问题,“心儿语口”的早弄得人老大不自在。而且口味不同,意见不一,你以为甜,他以为苦,你以为“文外独绝”,他也许诋为“恶诗”。所以我始终愿意独自摸索着读,而很怕在读以外别有所谈。

本年度西南联大国文系师范学院这一部分,曾经举行过一次会议,拟将坊间所有中学国文选本中各种教材作一番有计划的总检阅,诸如文言文、语体文、学术文以及诗歌等,而由师院同仁分别担任作一次批评式的讲演,事情是这样决定了。而诗歌一门,当时便由罗莘田先生指定了我。我实觉惶恐,批评二字自然更使我害怕,所以虽不愿谈,而仍然只有借重这一谈字。“惶恐”,总算在惶恐中过了。万不料余冠英先生又叫我把所讲的写出来,这益发是我的违心之举了。但为了恢复个人读诗的自由,也只有把这笔债还清。

在未谈到中学读诗的本题以前,我得声明两点:第一,我未曾把所有的中学国文课本都检阅,就是已经检阅的也未曾将各本内容一一钩稽而仔细加以勘核,这并不是我不愿意更忠实些,而是我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所以我的话,也许不免有近似“无的发矢”之处。第二,我没有教中学的经验,各选本所选的诗歌,是否适合于中学生的脾味和消化力,我实无从知道。韩非子说“无参验而必之者,非愚则诬也”,我的话,也许不过是一种“无稽之谈”。现在且就这次检阅所得的印象,而为个人所不敢苟同的,略附鄙意,分三项叙述如后:

(一)时代不合

这几为一般选本通有的现象,譬如一时代的作品,而前后一再地选,如《诗经》,如汉魏古诗。一人的作品而前后一再地选,如李白杜甫诸人。也有在一册之中,自诗经以至于五代两宋的词,莫不应有尽有,像这样的上下千古,包罗万象,不独教者疲于奔命,即学者亦必眼花缭乱。这点并非细故,因为时代的问题,同时也就是源流正变和深浅难易的问题。时代错乱,源流就要不清,深浅难易之间的步骤,就不免“倒行逆施”起来。

关于这层,简括地说,我的意见是:初中不必读什么诗的,在初三或初二的两年中,尽可选些古意诗如《击壤》《康衢》《卿云》《南风》之类(真伪自可不辨),以及历代的杂歌谣辞(就是现在的,也未尝不可选读),这些东西大半都有本事而饶趣味,学者容易入港,又篇章简短,文字明显而有韵,也易于上口,所以一方面可作为一种常识的灌输,另一方面更可作为入高中时正式读诗的准备。现行一般初中课本,有选《诗经》的,有选汉诗的,也有选到宋词的,我只能说一声荒唐。

至于高中的三年,我的分配是这样:高一选汉魏古诗,高二选六朝及初唐,高三选盛中晚唐而附以《诗经》及五代两宋词。一种文体的递变,总是由自然而趋于雕琢,由疏阔而趋于精密,由简易而趋于繁难,诗歌也并非例外,所以我认为诗歌本身的演进,便是一个学习最好的程序。

汉魏古诗,语近天簌,事殊镂刻,平仄不拘,对否无定,长短任意,又其中乐府一部分多属叙事之作,自然最适合于初学。至于唐诗,尤其是“近体诗”,可就不如此简单了。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章有章法,还要讲格律,讲声病,讲对仗,教的人还是讲还是不讲呢?不讲则失其所以为近体诗,讲则如学生对于唐以前诗歌毫无根底也无从领略,所以最好是依次的把唐诗放在高三那年。至于长短句的词,不但要分平仄,还要分四声,不但句子有一定,而且在一定的句子之中又有一定,如五言句,有当作上二下三的,也有当作上一下四的,七言句,有当作上四下三的,也有当作上三下四的,非对于近体诗有相当认识,实谈不上什么词。

现行的高中国文课本,似乎只注重意义一方面,往往古近不分,诗词揉杂,我们要知道声律实在是近体诗和词的生命线,无声律,便不成其为近体诗、为词了。我们讲什么,得像什么,不能只偏重一方面。诗经是我国最古的作品,也许正因为太古了,无论音韵训诂。而且四言的时代早已过去,与写作太不发生联系,所以我把它和词一同归入高三这年,以便和大学衔接。将初唐划并高二,那只是一个数量上的打算,六朝诗歌,对于中学生可选的似乎并不多,不如多腾出些篇幅好让在高三时多读点盛唐的作品。

总之,我对于时代这一方面的主张是:“寓诗选于文选之中”。使学生循序渐进,能够得到一比较明晰的整个轮廓。

(二)数量不匀

这现象并不普遍,但有的国文课本,可也真有点太畸形,太奇怪了。他可以在高一所用的第一、二册,或高二用的第三、四册的某一册里面,有时选上百多首,而在高三用的第五、六册上,却连诗的影子也找不到,难道到了高三,中国的诗便读无可读了吗?难道在高二以前便把诗读够而无须乎再读了吗?当然他一定有他的理由,但这理由是我很难于索解的。

我以为这种轻重多寡不匀的办法,至少会发生下列的几种的恶果:第一,高三既绝不选诗,那么在高一高二的两年,诗歌势必异常拥挤,影响学生的消化力。第二,诗歌乃是一种情感的东西,可以调剂文章的枯燥无味,高三既然无诗,不免要减少学生的兴趣。第三,未免“浅尝辄止”,易使学生存一种玩忽诗歌之心。第四,显然是不与大学课程相衔接。

我们当然不希望所有中学生都进大学的国文系,但我们似不能不为有志于学习本国文学的竖一阶梯。所以我的意思是在高中三年里都得有诗歌,每年所读诗歌的数量也得大致匀称。关于这点,我不必细说,因为如果按照我上面第一项所论的办法,自然是不成问题的。

(三)标准不确

这是一个诗歌内容的问题。一般选录,似乎都犯着两种毛病:一是各选所选。有的选梅尧臣的杂诗绝句,有的选范成大的四时田园,也有的选王渔洋的七绝,我并不是说这些人的诗不堪一读,而是觉得在有限的年光,有限的篇幅里,似乎没有余力余地来选读这些诗。

记得梁任公先生曾经说过唐以后的诗可不必读,这话对于中学是很适用的。本来有唐一代便是旧诗歌之大成的,千年来都无能出其范围,中学生诗读到唐,也就尽够了,正不必贪多骛博。即有所选,也只能择优的附入唐诗,二是选人所选。如阮籍的《詠怀》,左思的《詠史》,便有很多选的。这大概为了这些作品《文选》既然选了,而《诗品》又都推为“五言之警策”的缘故,所以没有考虑到中学生的程度。

我们知道,詠史并非诗歌的极则,而阮籍的詠怀,自六朝人便已感觉“归趣难求”了。即以大学而论,据个人所知,阮籍的诗,也只有先师黄晦闻先生在北大和清华讲过,北大的情形我不清楚,清华则选修的只有两个人,有时两人中之一因事或因病请了假,那么偌大的教室里便只有一个讲的和一个听的,可知《詠怀诗》实在是个冷门。我们不必食马肝,始为知味,像这类的诗,中学生实大可不读。

古今来最善于读诗的,莫过孟子;最善于论诗的也莫过孟子。他说:“读其书,诵其诗,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这“知人”和“论世”,正可以拿来作为我们选诗的两个最好的标准。

现在先谈“知人”。诗大序说:“诗者,志之所之也”,所以诗中须有人在,须有志可求。诗中无人可知的诗,我们当然不选。不过也有个高下大小的分别,譬如李延年的“北方有佳人”那首歌,又何尝无志?但结果不过是把自己的妹妹吹嘘成一位天子的夫人而已,像这样的人,我们自然不屑去知道他。

关于“知人”这层,我以为最好是多从人伦和日常行事一方面去着眼,去下手。因为这正是“人格”“性情”具体的表现和流露处。古今来,备人伦于诗道的,只有一杜甫,现在就拿他的诗来说明一下。如“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这夫妻情爱的深厚是何等样?“便与先生成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送郑虔贬台州司户》)这友谊的真挚又是何等样?他如“秋与”“诸将”诸作,对于君国眷恋的赤忱又是何等样?所谓“动天地,感鬼神”者,实端在此种。

一般好选文信国的《正气歌》,岳武穆的《满江红》,那当然是当选的,但如我上面所论列的那种,似乎更当选。因为那是根本所在,没有根本的东西,是禁不起风雨的飘摇的,是发不出灿烂的花朵的。我们如果还承认诗歌是有种“潜移默运”的力量,那么在这初读诗的中学阶段,似应有以“端其趋向”。(陶谢的诗,理趣过高,亦不必多选。)

其次我们再谈“论世”。所谓论世,这在我的意思是指“足以观风俗,知薄厚”描写社会病态的一类诗歌。这类诗歌,对于中学我认为较前者尤当侧重,因为深浅合度,且易唤起初学者的兴致与同情。这本是我的一种主观的推测,颇苦于没有佐证。

在此,我愿意叙述一件琐事:是我还未向同学谈话的前夕,我为此问题而沉思了,妻在一旁便问我想什么?我忽然灵机一动,如梦初觉,于是便问她:“你从前读的中学国文课本里,可曾选有诗?”她说:“有的。”我说:“你且举几篇我听。”她便屈指的数着说:“有《孔雀东南飞》,有《陌上桑》,有《新丰折臂翁》,有《卖炭翁》,还有…….什么吏也吏的。”抗战五年中作了两个孩子的母亲的她,对于过去的读物已是很模糊了,但我知道她指的一定是杜工部的石壕、新安、潼关三吏。听了她这回答,我不觉暗喜,因为她所举的都是些叙事作品,充分地证明了我的推测是不错的。为了要取得一种比较,我再试问她:“你可记得有没有古诗十九首?”我明知任何一个书局出版的中学国文决没有不选古诗十九首的,但她却沉吟了,很想助我一臂之力似的思索了好一会才迟疑地说:“青青河畔草,是不是?”我只笑着点了点头。

所谓“惊心动魄,一字千金”的古诗十九首所给与一个初学者的印象尚还不及《孔雀东南飞》一类作品来得深刻,其他更可知了。这是一个赏鉴能力的问题,是不能勉强,不能躐等的。我虽不同意读到宋以后的诗,但如此种,仍可尽量地选,可惜的是太少了,好的更少。

在“知人”“论世”以外,我想再增一条“明体”(姑且这样说),所谓明体,一是指作者创为的新体,如魏文帝的七言《燕歌行》。一是指作者擅长的诗体,如王昌龄的七绝,尤其是那首《长信秋词》,虽不合乎知人,亦无当于论世,但就七绝论七绝,实堪为有唐一代压卷之作,诸如此类,我们也不能遗置。

关于中学读诗,个人的浅见,大致已如上。最后,我想补说两点:

(1)还是有关于诗歌的重要论著,最好随时附入,与诗歌相配合。如《关雎序》,《诗品序》,《文心雕龙》的《明诗》,《宋书·谢灵运传论》,《颜氏家训·文章篇》,白居易与元微之《论作文书》以及赵瓯北的《声调三谱》,王渔洋的《律诗定体等》,词则王静安先生的《人间词话》,而《关雎序》一篇,不但当必读,且当先读,因为如果不知赋比兴为何事,亦将不知诗歌为何物。

(2)汉魏六朝的诗,可以按作者的先后为次,至于唐诗,我觉得还是采用《唐诗别裁》的办法为是。

诗体莫备于唐,而各体之间,消息亦复大异,分体选录,可使学者对于各体皆有一明白认识,同时,有志于写作的也有一模范和途径。这两点,有的课本似已注意到,但还欠完善、彻底。现在话真说完了,我当可以恢复读诗的自由了。

本文原载于《国文月刊》1942年第1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