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西】把朴素还给校园,把天真还给儿童

总理在一次常务会议上指出:“我看到有些城市,街边到处是小店,卖什么都有,不仅群众生活便利,整个城市也充满活力。但有的城市规划、管理观念存在偏差,一味追求‘环境整洁’,牺牲了许多小商铺。这样的城市其实是一座毫无活力的‘死城’!”

总理说,没有百姓便利的生活条件,大城市就会萎缩,流通业发展也就失去了根基。

是呀,一座城市要是没有了烟火气,那就失去了勃勃生机。所以,成都市开放地摊经济的做法,最近在网上也火了起来。

作为一名教育者,我很自然想到学校。

在各种“迎检”“验收”“创卫(文)”“督导”越演越烈且源源不断的背景下,现在的学校越来越不像学校了。从进校门开始,一切都是那么一尘不染的“整洁”,那么整齐划一的“有序”。标语、挂图、橱窗、雕塑,还有什么“文化墙”之类,设计并制作得那么精致而典雅。整个学校除了花园几乎没有一寸土,道路全是水泥地甚至是水磨石地面。教学楼过道也布置得很有“文化气息”,墙上贴满了已经“工艺品化”的学生书画作品,某个角落或许还有开放式书架,但这个书架更像一个精致的小摆设,因为每一本书都是崭新的,书架也是一尘不染的。校园处处弄得像音乐厅一般的高雅,像美术馆一样的圣洁,好像随时都在待命,迎接着国家级的什么检查团的到来。

我曾去过一所小学,校方安排一个三年级的小姑娘为我解说,校长和中层干部和我一起随这个小姑娘转校园。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先给我行了一个队礼,然后开始讲解:“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欢迎来到某某学校!我们学校建校于……年,距今已有……年历史。在悠久的办学历程中,我们秉承……的理念,发扬……的传统,形成了我们学校……的办学理念,开发了许多基于核心素养的现代课程……”整个过程,小姑娘字正腔圆,抑扬顿挫,一气呵成,毫不结巴,但说的全是社论语言。我晕了:这是孩子吗?这分明就是央视新闻联播的播音员啊!结束的时候,我由衷赞美小姑娘:“记性真好!”

还有不少学校明文规定,校园不许打闹,学生之间嬉戏打闹是要扣操行分的。学校提倡“文明休闲”——如果这“文明休闲”的含义是不追逐低级庸俗趣味,不妨碍他人,那我双手赞成。但我看到有些学校的“文明休闲”是什么呢?就是“三轻”:轻手轻脚,轻言细语,轻拿轻放。学生并非是养老院里七老八十的爷爷奶奶,而是本来就应活蹦乱跳的十几岁的孩子,这“三轻”能做到吗?能。因为有一系列考核和评比的“激励机制”,赏罚分明呢!

这样的校园,没有孩子气;这样的孩子,没有儿童气。

这样的校园还叫“校园”吗?这样的孩子,还叫“孩子”吗?

陶行知在谈到校址的选择时,曾把自然环境作为极其重要的因素。他认为“天然环境和人格陶冶,很有密切关系”,他认为校址的选择应满足这样的标准:“一要雄壮,可以令人兴奋;二要美丽,可以令人欣赏;三要阔大,可以使人胸襟开拓,度量宽宏;四要富于历史,使人常能领略数千百年以来之文物,以启发他们光大国粹的心思……”苏霍姆林斯基也特别重视自然质朴的校园环境对孩子的美的感染与熏陶。我曾两次去过他担任校长的帕甫雷什中学,校园里根植大地的参天大树、枝繁叶茂的丰盛果园、洒满树叶的泥土小径、野趣盎然的如茵草坪……让人感到这就是孩子们的天地。

就像都市街头有点小摊无伤大雅一样,校园里有一点点“脏乱差”也不要紧的——其实,并非是“脏乱差”,只是不符合“创卫”标准罢了。在这样的校园里,孩子们完全不用小心翼翼地害怕把这儿弄脏了,不用战战兢兢地担心把那儿碰坏了,完全可以无拘无束地奔跑,可以自由自在地嬉戏,可以蹦跳,可以打闹,可以摔跤,可以叽叽喳喳,可以嘻嘻哈哈,可以你推我一下,我蹭你一下,推着蹭着,上课铃响了,彼此开心一笑,马上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灰,然后朝教室跑去。当然,偶尔也有打闹过分了,真的生气了,谁也不理谁了,没关系,过一会儿就好了。长大后回想起类似的“小纠纷”“小矛盾”“小别扭”,不就是“童年趣事”一件吗?我们不就是这样长大的吗?

我当然知道有个“安全”的问题,但这不是禁止孩子们嬉戏打闹的理由。我当班主任时,是这样对孩子们说的:“男生们喜欢打闹,可以。但是得遵守两个规定:第一,请到操场和校园里开阔区域去打闹,教室里不能打闹,教学区也不能打闹;第二,请徒手打闹,决不能带着器械或其他‘武器’打闹。”另外,孩子在学校活蹦乱跳,家长也得理解并尊重,不能以“安全”为由动辄来找学校“算账”。

教育不应该剥夺孩子的天性。让孩子接待来访者,这个创意非常好。但能不能让孩子说他自己的话?或者,让他以自己本来的样子接待叔叔阿姨?比如,不要用公文化的成人语言介绍学校,不要以校长的身份谈学校的宏大理念,不要以播音员的仪态背诵他自己都未必理解的话。孩子嘛,说错了没关系,搔搔小脑袋,翻着眼睛想一想,还是想不起来,于是尴尬地笑笑,或者禁不住伸个舌头,很正常,也很有趣,这才是孩子。有的学校开个少先队会议,都要排座次,并依据座次放名牌;少先队干部的发言稿得分管德育的副校长审核,十来岁的孩子在主席台上一坐,一开口就俨然是党代会报告:“让我们团结在……努力奋斗!”这样的教育,怎么看都很别扭。

更不要说孩子们在我们的授意和训练下,搞了多少成人化的大型活动,说了多少成人化的豪言壮语,背了多少他们根本就不懂的至理名言,包括六一儿童节的演出,有多少我们大人强加给孩子的东西?

孩子是祖国的未来,将他们培养成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和建设者,无疑是教育者神圣而伟大的使命。问题是,这培养过程是不是应该符合儿童的心理生理规律?人的一生,在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年龄特征,也有不同的成长主题,只有符合并顺应儿童的天性,教育才可能真正有效。

学校可以有音乐厅和美术馆,但校园本身并不是音乐厅和美术馆,它应该是允许孩子撒野的地方。教育不能没有伟大和崇高,但这份伟大和崇高应该通过孩子能够接受的方式呈现在孩子面前,以剥夺孩子天真烂漫的真性情换来孩子的“成熟”与“庄严”,这样的教育,是可怕的。

几年前,我曾写过一篇文章《校园,请给孩子一片撒野的空间》。有读者说:“‘撒野’不好,改成‘撒欢’吧!”我说:“不,就是‘撒野’!”毛泽东1917年所发表的文章《体育之研究》中,曾提出:“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2019年4月8日,习近平总书记参加首都义务植树活动时,又引用了“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来勉励身边的少先队员。

教育不是拿来欣赏点赞的,校园不是拿来参观验收的,孩子不是拿来表演接待的。因此,在六一儿童节前夕,我再次呼吁——

教育,请诚实些,再诚实些!

校园,请朴素些,再朴素些!

孩子,请天真些,再天真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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