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的亲情绑架与探春的反抗

家人也许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依靠。通常情况下,他们会给我们爱与理解,但也不能否认,因为人性固有的缺点和太过熟悉而没有距离感等原因,家人有时给我们带来的伤害,也是比其他人更为深入的,其中最惯用的手法是亲情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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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的家庭关系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暗潮汹涌——“一个个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虽说大家族之中多的是利益之争,但赵姨娘和探春这一对母女、这样一种世间最简单、最亲密关系之中的裂痕,却不是简单的“利益”二字可以概括的。

一部分读者认为探春亲近王夫人而疏远赵姨娘是因为她的势利;另一部分喜欢探春的读者,则以当时大家族中妾的女儿只能视父亲的正妻为母亲而替探春开脱。

笔者认为,探春亲近王夫人而疏远赵姨娘虽然有极力摆脱自己卑微地位的考虑,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她和赵姨娘与亲弟弟贾环精神境界天地悬殊,没有共同语言,而且赵姨娘的所作所为又屡屡让人对她失了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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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和赵姨娘同样要强,但赵姨娘“要强”的方式是见不得贾府的嫡系血脉好,而探春的做法是自重自爱,努力在精神和行为作风层面更接近一个嫡出的公侯小姐。在赵姨娘促狭的认知中,这种刻意的疏离,就成了探春“势利”的表现。

在《红楼梦》第四十回《金鸳鸯三宣牙牌令史太君两宴大观园》中,贾母带刘姥姥游赏大观园来到探春居住的秋爽斋:

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曹雪芹通过对黛玉、宝钗、探春等人房中陈设的描写体现了自己的情感态度。对于探春,曹雪芹以及附着了曹雪芹自我人格写照的贾宝玉都是由衷欣赏的。通过描写,我们也可以看到探春是一个非常大气、非常有抱负的人。曹雪芹在这里连用几个“大”字,加深了读者对探春形象“是真名士自风流”的精神特质的心理体验。

探春在女子的聪敏灵秀之外,又多了一些山林隐士的旷达之气。和探春一起生活在大观园中的宝玉,在精神上与探春多有相合之处。从探春发起诗社,要专门写文书请宝玉入社这一郑重的行为来看,探春是从心底里敬重这位二哥哥的。探春所具有的隐士风骨也是贾宝玉精神内核中的重要特质。

这样大气的探春,自然看不上赵姨娘与贾环猥琐的行径。成长中的探春未必没有试图劝诫过母亲和弟弟,但赵姨娘和贾环又岂是探春规劝就能做出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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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亲近的血缘关系并没有给探春带来快乐,反倒是血缘关系稍远一些的宝玉对探春多了一份精神上的认同。由于宝玉和王夫人的母子关系,与宝玉亲近的探春在这个大家族中又多了一份归属感。所以探春会给宝玉做鞋子、会把自己的私房钱交给宝玉,让宝玉从外面带一些她喜欢的小玩意儿给她。

如果不是因为宝玉了解探春的喜好和所思所想,探春怎么会不让下人去为她采买,而独独如此信任宝玉呢?

但精神世界促狭如赵姨娘,根本不会想到精神共鸣高于血缘连接这一层,她只会责怪探春不给亲弟弟贾环做鞋,却给宝玉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做鞋,这样说来,倒是探春的不是了。赵姨娘对探春的指责也让她成功避开了自己不争气、也没有把贾环教育好的现实。

对自己认知准确又愿意自我成长的人,懂得去反思自己,不断修正自己前行的道路。对自己缺乏准确认知的人经常要用消极、甚至恶毒的话语来刺激自己身边的人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同时把和自己亲近的人也拉入自卑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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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和赵姨娘生活在一起的贾环,被赵姨娘消极而犀利的语言刺激的形貌猥琐、举止粗俗,就连平日不和赵姨娘生活在一起的探春也不能幸免。

在《辱亲女愚妾争闲气》一回中,赵姨娘因探春主事,以为自己的兄弟赵国基去世,探春会多给几两银子,没想到探春还是按照旧例,丝毫没有多给,于是赵姨娘就趁势大闹起来。在赵姨娘的眼中,不但“亲情”大过家规,亲情甚至是可以用来大张旗鼓威胁探春徇私的一张牌。

没想到探春根本不认赵国基这个舅舅。这一段情节是一些读者诟病探春势利的主要证据。但我们为什么不能站在探春的角度想想呢?探春与赵姨娘的关系尚且存在裂痕,与赵国基这个舅舅又能有多少真实感情?为什么要为一个没有感情的、形式上的亲人破例呢?况且探春刚刚取得王夫人的信任理家主事,此时王夫人对探春的信任根基不牢,王熙凤又特意让平儿在一旁察看,下面又有许多存了险恶用意的刁奴:

彼时来回话者不少,都打听她二人办事如何?若办得妥当,大家则安个畏惧之心,若少有嫌隙、不当之处,不但不畏伏,出二门还要编出许多笑话来取笑。

在这种情况下,探春有丝毫把柄被人拿住,不但会被人耻笑,也必将失去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贾母和王夫人的信任,自此以后难以在贾府立足。不识大体的赵姨娘偏偏在这个时候给探春制造麻烦,探春只好晾明自己认同的身份来维护自己的自尊自重、同时也是为了掩盖庶出的身份给自己带来的强烈的自卑。

经过对赵姨娘事件的处理和兴利除弊的举措,探春获得了贾母和王夫人足够的信任,获得了王熙凤的赞赏,也获得了丫鬟婆子们的一心敬重。探春的所作所为也让人们真正认识了这个有“刺玫瑰”之称的三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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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探春当着众人的面表示自己的舅舅是王夫人的兄弟王子腾,也就是公开和自己的生母赵姨娘划清了界限,虽然这个过程对探春来说是痛苦的,而赵姨娘也许会在一段时期内对探春产生怨怼。

认知越低端的人越是顽固地遵守“浆糊逻辑”,在赵姨娘看来,她是探春的母亲,她的兄弟是探春的舅舅,探春理家,所以贾家的钱在探春这里就可以是想给谁就给谁的“私产”。而探春从大家族的利益出发,连宝玉和贾环在学堂多出来的八两银子都革除了,这样虽然有些不近人情,但对于家族振兴的事业来说却是有益的。谋小利者,因情弃理;守大义者,因理弃情。

但又有多少人拥有探春的勇气?有多少人会肯定探春的所作所为?毕竟道德和伦理、亲情的绑架是我们时常要面对的,当有很多人都选择接受这种无形却又令人不堪重负的绑架时,那个不肯接受又选择了决绝方式抗争的人会不会被大众攻击为“异类”?所以探春必定要背着“势利”的误解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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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个民族总习惯于用并不纯粹的感情去打破规则,而不喜欢那些用规则去制约感情的人。我们也不喜欢那些用理智为亲人划定界限的人,因为这些人似乎太过冷血。可是那些利用亲情绑架使别人屈从于他们欲望的人难道不该受到自私和不懂得尊重别人的指责吗?

希望世间能少一些亲情的绑架,多一些对个体理想的充分理解和尊重!也希望我们身边的亲人能与我们一起获得精神上的成长。有人说懂比爱重要,其实没有懂得,爱便不再是爱,只可能是苛责、压迫和伤痛。

小时候,我们都曾经依赖血缘关系,长大后我们渴望遇到精神上的知己,世间最理想的情感状态是你的亲人恰好懂你,而懂你的人也能在合适的时机成为你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