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为什么不劝贾宝玉?

作者:樵髯

贾府关系盘根错节,按对问题少年宝玉的态度,一下子就可以清晰明地划分成两大阵营:一是任其自由派,以贾母为首,贾母也猜不透宝玉为何不爱仕途,但她愿意许给孩子一个幸福的童年;一是苦心劝谏派,以王夫人为首,王夫人是宝玉的母亲,母凭子贵这是家族惯有的传统,王夫人当然希望儿子上进。作为父亲的贾政先是王夫人这边的人,严厉教导,甚至毒打,但后来见宝玉实在不为所动,又倒向了贾母这边。上行下效,宝玉的怡红院也分这两派,袭人是无时无刻不劝,晴雯和宝玉玩在一起,还给宝玉找不用刻苦学习的借口。

探春,很明显属于前一阵营,全书时间跨度很大,没见探春哪怕劝过一次宝玉,这就有点奇怪了,为什么?因为我们都知道探春是非常关注家族命运的,而宝玉显然是全家的希望与寄托,宝玉平日的做派与他身上的这份责任背道而驰,她为什么不劝宝玉?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来看看姐妹当中都有谁在劝宝玉,宝玉对此又是什么态度。

1、宝湘黛的劝:为了宝玉将来好

姐妹当中,湘云、宝钗劝。湘云劝得很具体很用心,“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据袭人说,宝钗也经常劝。果然后文香菱精诚所至,于梦中得诗一首,大家都为她高兴,宝钗就趁机劝宝玉,“你能够像他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脂砚斋也透露,八十回后宝钗还在劝,“薛宝钗借词含讽谏”。如果说湘云劝了一次,遭到回绝,便偃旗息鼓,那么宝钗就有誓将劝进行到底的决心。你不喜欢,我偏要劝,二宝才是天生一对冤家。

黛玉有劝吗?有。小时候,宝玉去上学,向黛玉辞行,黛玉笑说,“好,这一去,可定是要‘蟾宫折桂了’”。这句话或许说者听者都无意,却是黛玉下意识中对宝玉成才的期许。少年时,宝玉被打,黛玉哭得眼睛像肿了的桃子,“你从此可都改了吧”,这句话,读者有很多不同的解读,但我更倾向于黛玉是疼惜宝玉,不愿他受苦,和她劝宝玉把爱吃红的毛病改了,以免贾政看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是一样的。如果对上面那句话的理解还有异议,那么后面黛玉向宝玉说起家务烦难,“出得多进得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这句话就是明明白白地让宝玉注意一下家族的经济状况了。

黛玉整日生活在诗歌王国里,假若没有书的陪伴,黛玉的气质不会如此柔婉雅致,也没有了对落花怜惜的情怀。而这正是吸引宝玉的魅力所在。但她不是书呆子,她也在用眼睛观察着这个污浊尘世,注意到自己用的一草一纸都是贾府供给从而被一些下人嫌弃的事实。

而宝玉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有一个前提——建立在“少了谁的也少不了你我的”经济保障基础上的。这其实是少年宝玉认识上的一个破绽:讨厌那些仕途经济却不能和它彻底划清界限,到头来还是要靠那些混迹仕途经济里的人来供养。每个少年都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吧,因为对世界有一番自以为卓越的认识而傲视周遭人,结果却像阿喀琉斯一样被人窥破致命的不足败下阵来。或许宝玉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如果都不钻研仕途经济学问,那么一个家族该怎么运转,作为附着于家族之上的一分子,你享有的风花雪月又拿什么来实现?

宝湘黛都是聪慧的女子,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一点。但黛玉和宝湘的不同在于:她懂得宝玉的痛,她也希望自己能“质本洁来还洁去”。所以,宝玉的意识里,林妹妹是他的盟友——其实是他自动滤掉了黛玉思想里的“烟火”部分,把她认定为“世外仙姝”。他理直气壮地对着湘云、袭人,也是对着乌烟瘴气、龌龊不堪的世俗大喊,“林妹妹从来说过这种混账话不曾?若她也说混账话,我早和她生分了”。

2、探春不劝:谨遵礼法,珍惜兄妹情

剩下的姐妹基本上就是任其自由那一派了。迎春和惜春都躲在自己的安全区,不大关心世事,宝玉长成什么样儿与己无关,所以不劝。

而探春就不同了。是不是她和赵姨娘母子一样希望宝玉就这样荒唐下去,最好一事无成,她在旁边看笑话?

还别说,有这种心思的人真不少。不说,贾赦那边虎视眈眈,希望二房自乱阵脚,赵姨娘母子明晃晃写在脸上,人人都看得到,就是家族好媳妇的标本李纨暗中也未必没这个心思,她在宝玉生日宴席上说,“不管你们兴与衰”。无心说出的话,更是内心潜意识的流露,何况判词已经表明,家族败落之时,李纨没有向求救的宝玉伸出援助之手。

但是探春绝对没有这样的心思。探春虽和赵姨娘在血缘上更近,性情却大不同。贾府人对她的评论,“画风”是这样的,“老鸹窝里飞出金凤凰”“不愿为一只老鼠打碎了玉瓶”,凤姐对探春和赵姨娘的态度更是天壤之别,贾母也曾说“我这三丫头却好”。旁观者清,贾府众口一词的认可,是对探春的最高褒奖。况且探春理家之时,一并把贾环多余费用给蠲了,不假公济私给赵国基更多的抚恤金,也能注意到赖大家运作的新的经济模式,这都说明她是个有格局的女孩。

那么是探春已经看清宝玉,不愿触碰这个钉子,还是探春谨遵礼法,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妹妹,不肯出头破坏规矩?两者应该兼而有之。

探春在第二回出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问宝玉,“只怕又是你的杜撰”,这意味着她对这位人人宠爱的哥哥的怪癖早就一清二楚。加之林妹妹刚来贾府,王夫人嘱咐说,“他(宝玉)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的这些姊妹们都不敢沾惹他的”,“不敢沾惹”,就一并把劝的成分也排除在外了,这或许也是迎探惜三姐妹三缄其口的原因之一。大了之后,探春给宝玉做鞋,让宝玉给她捎一些精巧的小工艺品,写封信函告诉宝玉一些想法,邀他入诗社,宝玉则想着送鲜荔枝和颜真卿真迹给探春。这些小小的互动,在亲情稀薄的贾府,一定让探春倍感温暖,也让探春倍加珍惜。她明知道宝玉对规劝不厌其烦,怎么愿意再惹宝玉不开心呢?

她曾对赵姨娘表白说,“我若是男子,早去做一番事业,偏我是女儿,一句话也没我乱说的”,探春是庶出,但她为避免被人鄙视,维持主子的荣光,她最大程度地利用贾府规矩来保护自己。或许在贾府再也找不到像探春这样谨遵礼法的女孩了——中秋夜,所有女孩都选择了自便,只有她枯坐在宴席中,陪着老祖母度过团圆之夜。因此,作为一个妹妹,尽管内心很焦虑,但她觉得自己不能逾越规矩。

但探春分明闻到了家族衰亡的气息。大观园抄检,她是最激愤的那个,她说,“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其他院里的女孩要么懵懂不知,要么自证清白,只有探春敏锐地认识到,抄检这件事潜在的如兽一般的危险,她把矛头直接指向贾府上层。她是在批评王夫人吗?可不久前,她还用女儿特有的体贴和善解人意把王夫人从被误解的尴尬里解救出来;她是在批评贾母吗?可在秋爽斋中,她还曾对贾母撒娇说,我们求着老太太来还不能呢!那么是把话说给凤姐听吗?凤姐虽然带队前来,但她也只是个执行命令的,这一点,探春难道不清楚?

探春一心靠拢主流,可随着越靠越近,便也看清了华丽袍子上的“虱子”。她愿意拿出改革的热情,逐渐的扭转家族经济上的颓势,革除人浮于事的弊端。但贾府上层不支持,虽未明确反对,可你看,凤姐要裁剪丫头,王夫人不让,虽是体恤姑娘们,但其实也是坚持维持着虚假的繁荣的体面,不太愿意浪费精力去折腾;贾母已人近夕阳,虽睿智却不见的有精力支持探春的行动,况且她觉得水至清则无鱼,赖大家家大业大,难道都是用薪水置来?里面的灰色运营,贾母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再费大力气打破传统的惯例。上层的不支持,让探春也陷入一个怪圈:一方面她希望得到关注与疼爱,渴望亲情,从她离家后思念“爹娘”便可看出她对家的感情;一方面她又觉得正是这些人的不作为、爱面子让家族走向了衰亡。她只能笼统地向着腐朽的体制喊出自己的愤怒,却不知道要规劝谁。

只有在岁月里挣扎着、屈辱的活过之后,他才知道那段惬意自由的时光多么奢侈。“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兄规训之德,已至今日一事无成、半生潦倒”。用这样的一句话笼罩全书,便制造出了一场时空对话,写书的作者和高光的少年——少年越沉醉,作者便越沉痛。

那些任他自由的,他当然知道她们爱他、懂他,那些苦心劝谏他的,他现在也懂得了那也是为他好,他把她们和那些懂他爱他的一起放在珍重的“薄命册”里。所谓“薄命册”,当是作者心中的“痛惜册”吧。坐在角落里的探春很清楚那个高光少年需要的是什么,她又是个谨遵礼法的女孩,所以她没开口。但当中年作者因为书写而一次次从回忆之潮泅渡时,他听到了探春大厦倾倒之前的疾呼。那一番铿锵激愤之词或许胜过所有的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