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实秋:你的人生输在过度谦卑

谦让仿佛是一种美德,但若想在眼前的实际生活里寻一个具体的例证却不容易。

类似谦让的事情近来似很难得发生一次。

就我个人的经验说,在一般宴会里,客人入席之际,最容易看见类似事情。

一群客人挤在客厅里,谁也不肯先坐。谁也不肯坐首座,好像“常常登上座,渐渐入祠堂”的道理是人人所不能忘的。于是你推我让,人声鼎沸。

辈份小的、官职低的垂着手远远地立在屋角,听候调遣。

自以为有占首座或次座资格的人无不攘臂而前,拉拉扯扯,不肯放过他们表现谦让美德的机会。

有的说:“我们叙齿,你年长!”

有的说:“我常来,你是稀客!”

这场纷扰,直到大家的兴致均已低落,该说的话差不多都已说完。然后急转直下,突然平息。

我每次遇到这样谦让的场合。

便会想起聊斋中的一个故事:一伙人在热烈地让座,有一位扯着另一位的袖子,硬往上拉。被拉的人硬往后躲,双方势均力敌。突然间拉着袖子的手一松,被拉的那只胳臂猛然向后一缩。

首座也可以,坐上去并不头晕,末座亦无妨,我也并不因此少吃一口。我不谦让。

假如主人宣布,位置只有十二个,客人却有十四位,大概场面是大家争先恐后入座,那便没有让座之事了。

凡半径都是一般长(假如是圆桌),所以坐在任何位置都可以享受同样的利益。

我从不曾看见,在长途公共汽车站售票处,如果没有木制的长栅栏还能够保留一点谦让之风的!

一只梨虽然微不足道,但对于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其重要性或者并不下于一个成年人对于一部苹果手机、一件名牌。

有人猜想,孔融那几天也许肚皮不好,怕吃生冷,乐得谦让一番。

谦让作为一种仪式,并不是坏事,像天主教会选任主教时所举行的仪式就满有趣。

就职的主教照例地当众谦逊三回。口说“noloepiscopari”,意即“我不要当主教”,然后照例地推辞三回终于勉为其难了。

作者:梁实秋(1903年日—1987年),原名梁治华,字实秋,笔名子佳、秋郎、程淑等,浙江杭县(今杭州)人,出生于北京,中国著名的现当代散文家、学者、文学批评家、翻译家,国内第一个研究莎士比亚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