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不知贾琏心,中年方懂“琏心”苦

光芒四射、霸气侧漏的凤姐背后的他

作者:焦彩霞

《红楼梦》描写了几百个人物角色,书中的男主角无疑是宝玉,贾琏可以说是男二号吧。如果说宝玉是花痴,那么,贾琏又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一、浪荡公子

贾琏的浪荡,曹公在《红楼梦》中不吝笔墨。

尤三姐数落他:“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油蒙了心,打谅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

贾母生日那天,两婆子仗着酒兴回骂丫头,跟尤三姐骂得如出一辙;

柳湘莲的话也来的直接:“除了门前两个石狮子干净,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

贾母的总结更是精辟:“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是个下流种子”。

所以,我们看他风流成性、绯闻不断,选取的女性,社会地位都不高。凤姐生日时,和鲍二家的偷情;女儿出天花,和多姑娘勾搭;趁贾敬丧期,偷娶尤二姐。他还有大量出差的机会,在外寻花问柳。

于是,面对凤姐的光芒四射,精明、世故,能力超群,还有那份仙姿,贾母是不生气也不行了,贾琏他着实是糊涂了。

贾琏对待女人,和宝玉比起来,就是接地气的肉欲色情。

若要解释一下,这抑或是贾琏的一种补偿心理及对凤姐的反抗吧,毕竟凤姐的心狠、霸气,野是出了名的,被称为“阎王老婆”、“夜叉星”!

不过,他也有一点可取吧。他虽好色无度,但没有贵族公子哥高高在上的霸气,从不欺凌女人。薛蟠怎么对待香菱?赶着香菱赤条条踢打,香菱是他不惜打死人也要抢来的美女啊,落得如此下场……

武志红老师曾强调过“真自我”和“假自我”的区别:“真自我”的人,心理与行为是从自己的感觉出发;“假自我”的人,一切都是围绕着别人的评价而构建。

贾琏虽浪荡成性,是从自己的感觉出发,是“真自我”。这样,他虽好色,也依然有着不少的粉丝,被不少读者所称颂。

二、行政才能

贾琏捐了个同知的官位,属于正五品,在封建社会,官职就相当于权力和地位。在官场上,贾琏没有什么作为,但是在荣国府,身兼外交官、行政总裁。

纵观贾府:贾珠早亡;宝玉天天在女孩堆里混;贾环、贾琮年幼。贾琏可以说是顶梁柱,比贾珍有格局;比宝玉靠谱;比贾蓉务实……

贾琏在外奔波、在家操劳,是很卖力的。

元妃省亲,筹建大观园提到重大议事日程上,贾政放手交给了贾琏、贾珍二人。贾政前来视察工作,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便命人去唤贾琏,贾琏从靴筒之中取出他的记录,回答了贾政的问题。

贾政平时结交外官,带信跑腿,都由贾琏来做。自古以来,人命关天,金钏儿跳井,贾政第一反应是找贾琏。由此可见:家里家外,贾琏都是贾政的得力助手。

林如海亡故,林黛玉回家,派谁护送呢?

领导集团核心、红楼的第一明白人贾母,指名贾琏护送自己的心肝宝贝,这是贾母对贾琏的最高褒奖。黛玉返乡,曹公只字未提,不难猜测,黛玉肯定是稳稳地回去,妥妥地回来。

冷子兴曾夸贾琏是有一定才干的。

三、心存善念

贾琏的浪荡是毋庸置疑的,但他不是贾赦、贾雨村之流的坏人。贾琏与众纨绔子弟相比,心存善念,从不以权势压人。

贾琏有基本良知。贾赦命他夺取石呆子古扇,在那个“父为子纲”的时代,他只是登门苦苦哀求,石呆子不肯,也就作罢;反观贾雨村,找个借口关石呆子入牢狱,夺取其扇子,送给贾赦。

贾琏说:“为这点子事,弄得人家倾家荡产,也不算什么能为!”

贾琏有正义感。凤姐的陪房旺儿家的儿子看中王夫人的丫头彩霞,可彩霞与贾环郎有情妾有意。旺儿这个儿子“吃酒赌钱、无所不至”,旺儿求凤姐说和。

贾琏气愤地说“他小子竟会喝酒不成人吗?这么着,哪里还能给他老婆,且给他一通棍子,立关起来,再问他老子娘”,还劝凤姐不要管这个闲事。

这件事贾琏完爆了凤姐,我们也能看出二人三观上的巨大差异。

贾琏为人是公认的好。见过世面,不喜欢与人争高下,这种个性在人群中认可度较高;凤姐性烈如火,动辄大发雷霆。

凤姐发飙一时爽,后果难收场。动不动就将下人“拉出去打二十板子”“跪上瓷瓦子,太阳下面晒一天”“仔细你的皮”,气得贾琏骂她“夜叉婆”。

平儿与凤姐相比,做事滴水不漏。得意时不忘形、失意时不失态,是自己情绪的主人。

拿破仑曾感叹:“能控制好自己情绪的人,比能拿下一座城池的将军更伟大。”

四、贾琏有真情

尤二姐已经失了脚(与贾珍有情),像这样婚前失身的女子,大户人家是不屑的,更不会作为二房。贾琏却说“谁人无错,知过必改就好。故不提已往之淫,只取现今之善”。

尤二姐进贾府就是她生命倒计时的开始,贾琏因有了新欢秋桐,冷落了尤二姐。凤姐稍使手段,尤二姐一尸两命。贾琏彻底懵掉,凤姐欺凌尤二姐,他全无觉察,可以说直接导致了尤二姐之死。贾琏心怀愧疚、搂尸大哭不止。

尤二姐死后,凤姐不给丧葬费,贾琏无计可施,好心的平儿偷出二百两银子来,才对付过去。

贾琏让平儿替他收藏着尤二姐的旧裙子,作为纪念。在梨香院停灵七日,伴宿七日夜。

贾琏的悲伤应该不是装的,想来他心情极为复杂,也是在哭他自己。温柔如水的尤二姐被凤姐迫害致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儿子也没了,换谁不是肝肠寸断、满腹怨恨?贾琏估计在这时候就为日后休掉凤姐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尤二姐的死使他与凤姐彻底决裂,从尤二姐的悲惨命运,我们看到了贾琏的始乱终弃、多情滥情,也看到了凤姐的阴险、毒辣。

只是,贾琏却抵不过欲望的本能,随波逐流,越来越俗,不能救人于水火。

五、婚姻不幸

太强势的婚姻不会长久,在高鹗续书中,凤姐是死了。但是,凤姐的判词是“一从二令三人木”,“人”“木”二字,合成一个“休”,暗示着凤姐被休逐的命运。

“一从二令三人木”揭示了贾琏对凤姐的态度经历了三个阶段:言听计从——施以命令——休妻。

贾琏是一个浪荡公子,嗜色如命;凤姐对于婚姻的忠实度,远远超过贾琏。凤姐权利欲极强,又爱争风吃醋;贾琏在她面前,显得软弱无能,连房中侍妾平儿也不得接近。

贾琏虽是一家之主,但在许多事情上,只是凤姐说了算。尤其是在钱财上,两人尔虞我诈,相互利用,又相互监督。

贾琏求鸳鸯将贾母查不到的银器偷一箱子,典当些银子,填补家用亏空,让凤姐说情。结果凤姐、平儿一起敲他竹杠,虽然争吵了一阵子,最后,贾琏还是答应给凤姐二百两银子了事。

一次,贾琏与凤姐在房里喝酒说话,旺儿家的给凤姐送利钱来,机灵的平儿找了香菱做借口,瞒过了贾琏。

回想之前,堂堂世家公子,却连发丧尤二姐的银子都没有,也挺可悲的。

凤姐看似在家中占尽上风,不仅有财权,还对贾琏处处打压。但结果却是把贾琏越推越远,自己最终也遭休弃。

凤姐有很多优点,但是她贪财、善妒,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她不明白:做人不能太强势,况且她还处于女子地位本来就很低的封建时代。

现代婚姻关系也不是一方领导另一方,经营婚姻需要的不是精明和权威,而是信任与体谅。婚姻比爱情少了一份激情,多了一份成熟与稳重。正如一句歌词: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

六、着实可怜

贾琏的琏,是“宗庙中盛黍稷的器皿”,瑚、琏皆宗庙礼器,用以比喻治国安邦之才, “琏”又与“怜”谐音,曹公是否有“怜”的暗示?贾琏是个可怜之人?

我们评价一个人,要把他还原到当时的社会环境里去。封建社会,实行的是多妻制度,妻妾成群才能多子多福。何况贾府这样的大家,贾琏这样的公子哥。

我们不妨做个婚姻状况调查:70岁的爹——贾赦,“官儿也不好好做,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的养在屋里”,要娶鸳鸯做姨娘,鸳鸯不从,就斥巨资八百两,买了一个才十七叫嫣红的小姑娘。

正室邢夫人不但不阻拦,还帮忙张罗。贾赦看上谁,邢夫人就去做媒,贾母讽刺她太 “贤惠”。

叔叔贾政,除了正室王夫人,还有赵姨娘,和赵姨娘生了探春、贾环;哥哥贾珍,八月十五中秋夜,夫人尤氏让侍妾们入席, “一溜坐了”,这一溜就是四个;贾珠早亡,李纨曾说先前房里也是有两个女人的。

没结婚的也先放个房里人,宝玉有袭人,贾环有彩云。贾政还说了,他都已提前看好了两个丫头,给弟兄俩一人分一个……

贾琏房里有谁?凤姐。还有谁?凤姐。

婚姻状况调查的结论的确很扎心,贾琏着实可怜!

试想:如果凤姐在男女关系上给贾琏放宽点,留下几个姨娘,且看赵姨娘在王夫人跟前的模样,几个姨娘对于凤姐来说,岂不是小菜几碟?

换个角度来说,贾琏膝下无子,凤姐又得了血崩,短时期内不能生育,为了传宗接代,贾琏也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拥有三妻四妾。

事实上是没有,凤姐对贾琏的防范几近苛刻,贾琏身边的女人,命运只有两种——死亡或者滚蛋!

凤姐泼醋的一场暴风雨般的大闹剧后,最高领导贾母发表最高指示;“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

凤姐在多妾制的封建时代拼命追求爱情的专一,像不知疲惫的巾帼英雄不断斗争,是凤姐的悲剧、贾琏的悲剧、时代的悲剧!

现代社会,“妻管严”不丢人,反而是丈夫宠爱妻子的表现。在夫为妻纲的时代,贾琏在家里受气,连跟着伺候他的人都受气,着实比较少见。

小厮兴儿的话颇令人玩味:“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我们共是两班,一班四个,共是八个。这八个人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

是不是有点像绕口令?反映出打狗还要看主人,折射出贾琏在家里存在感之弱、地位之低。

贾琏惧内宇宙人都知道,他不是没试图反抗过,但都以惨败告终。在男权社会里,王熙凤着实过分,贾琏着实可怜。

《红楼梦》就是这样一部著作,洋洋洒洒、浩浩荡荡,年少时读到贾琏,用自己扁平的三观厌恶他。历经世事沧桑,越过昼夜星辰,方懂得贾琏这个可厌之人的可怜之处。

曹公把《红楼梦》里的人物刻画得淋漓尽致、出神入化,与贾政之迂腐、贾赦之混账、薛蟠之“呆霸”、宝玉之非主流相比,贾琏是最正常、最接地气的的一个普通人。无治世之才,处理好家业绰绰有余。不是君子,也远不是小人。贾琏最出彩的地方,就在于他是个好色浪荡、又着实可怜的好人。

作者简介:彩霞满天,70后,河南省三门峡市人,1988年毕业于豫西师范,一直从事小学教育工作。热爱生活,喜欢读书、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