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希腊文化像一个童贞美少年

文学与绘画的艺术家,小时候听到希腊,都震动着迷。这是艺术家精神上的情结,恋母情结。

希腊伟大,但希腊是个小国家,人口少,面积小。然而,产生了至今无与伦比的伟大艺术,弘丽,高洁。文学、雕刻、建筑,可说是达到最高的境界。数学、哲学,是人类文化的奠基。西方评价:除了基督教,希腊文化是世界文化可以夸耀的一切的起始。黑格尔说:希腊是人类的永久教师。

希腊小,但有相当长时期酝酿文化。荷马生于纪元前八九百年。亚里士多德死于公元前三百余年,荷马是开山祖,亚里士多德是集大成,共历五百年。

我们是中国人,一定会想,那时候中国如何?那时中国也正伟大,天才降生——公元前八百年,世界是这样的!中国呢,李聃(聃,音丹)比荷马迟一百年出生,约纪元前七百年(一说纪元前五百余年)。孔丘比耶稣早五百五十年出生。墨翟比孔丘小几十年。释迦牟尼(本名乔达摩)生于公元前五百余年,比孔丘大几岁。

当年希腊正在造宇殿,起塑像,唱歌,跳舞,饮酒,中国正在吵吵闹闹,百家争鸣,而印度正在吃食,绝食,等等。他们彼此不知道,在这同一个世界还有另外的辉煌文化。

在座今后称文化名人,要有分寸。老子、孔子,是尊称,也可称其名。该有尊称。

这时代,地球上出现那么多人物、天才,彼此不知道。所以古代的智慧毕竟有限。我以为所谓智慧,指的是现代智慧。再想下去,那时候地球上出现许多天才,伟大的人格、伟大的思想,而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压根儿不知道老子、孔子、释迦牟尼,苏格拉底到晚期,好像有点疯了,到处去问:世上谁是最智慧的?因此获罪而死。如果他问到李聃,他的智慧我以为不如李聃。李聃、乔达摩,论智慧,应在苏格拉底之上。苏格拉底以希腊之心,问世界之大。他再问,只能问到希腊。

以相貌、风度论,老子、释迦也比较漂亮潇洒。可怜老子、释迦,当时也一点不知希腊神话,没有读过荷马史诗。谈到李聃,李聃是非常自恋的,是老牌那耳喀索斯。但不是如那耳喀索斯以泉水照自己,而是以全宇宙观照。他照见的是道。道可道,非常道。玄之又玄。

乔达摩,他是非常伊卡洛斯。他是王子,宫中美人多。他上街,看见人民,方知人生有病、有孕、有死亡。如此快乐的王子,看到生老病死,明白人生无意义。夜里看见宫女睡态之丑,他离开宫殿,是伊卡洛斯之始:他的王宫,就是迷楼,半夜里飞出来,世界又是迷楼,要飞出世界,难了,但他还是飞了出来,最后发现生命本身就是迷楼。所谓三藐三菩提。他伟大,悟到生命之轮回,于是他逃避轮回。

我对古人的崇敬,世界范围说,就是这两位。第三位是晚七百年再来的。他是老三,他是耶稣。

老子大哥,乔达摩老二,耶稣是小弟。这小弟来势非凡,世界都被他感动。

然而希腊的酒神精神,最符合艺术家性格。我们出自老子故乡,又和乔达摩的故乡印度为邻,为什么还是视希腊为精神故乡?

讲希腊三次了。希腊是我心中的情结。这情结,是对希腊的“乡愿”。

我是个宿命的唯美主义,瞧不起英国黄皮丛书派的唯美主义,认为王尔德是纨绔子弟,不懂美。春秋战国的血腥和混乱,我受不了,印度人不讲卫生,脏不可耐。而中国的思辨,印度的参悟,还不及希腊的酒神精神更合我的心意。

希腊人当年的知识范畴如何?很狭隘。希腊人不知道世界史,不知道世界地理,不知道其他种族。希腊的得天独厚,是正确、有力、美妙的文字,表达了不朽的思想。从前有一说:诗人不宜多知世事。希腊整个文化艺术像是一个童贞的美少年。想起希腊,好像那里一天到晚都是早晨、空气清凉新鲜。整个希腊,是欧洲觉醒前的曙光,五百年光景,是西方史上突然照亮的强光。当时,周围的波斯、土耳其,还很野蛮。

我的老调:希腊是偶然的希腊、空前的希腊、绝后的希腊,希腊的现在,已糟糕。

希腊神话、史诗,匆匆讲过,今天说一说希腊悲剧,然后罗马文学也趁势交代一番——再下去就是“新旧约的故事和涵义”,要和耶稣在一起,很兴奋,也有点难为情,大家有这种又高兴又害羞的感觉吗,下次要去见耶稣。

正式观点:

多神—→泛神—→无神

此中规律,世界如此。而一神,很难通向泛神,因此不可能无神。所以,希腊诸神今已消失了。叔本华说,泛神论即客客气气的无神论。

而基督教(一神)至今不灭,不可能通向泛神。即此说明,希腊精神是健康的。一开始,他们的诸神之上就有命运。从国君到国民,心照不宣地将命运置于诸神之上。希腊的潜意识,是无神。我的公式,再挑明如下:

多神(命运)—→泛神—→(观念)—→无神(哲思)

希腊之所以活泼健康,是他们早在神的多元性上,伏下了无神论的观念。此所以尼采无比向往希腊。文艺复兴,似乎复的是基督教之宗教,其实复的是希腊精神。希腊精神是他们在宗教画中大量夹带的私货。

希腊悲剧的通识与基调,是一切都无法抵抗命运。

为什么希腊悲剧能净化人们的心灵?中国人不知此。

我的看法:希腊人承认命运后,心里在打主意,怎样来对抗命运。希腊教育的总纲、格言,是殿堂门楣所刻:你要认识你自己(也可说是:尊重你自己)。这是伦理总纲,是认识论。

凡是健全高尚的人,看悲剧,既骄傲又谦逊地想:事已如此,好自为之。一切伟大的思想来自悲观主义。真正伟大的人物都是一开始就悲观、绝望,置之死地而后生。

此之谓“净化”,中国人说“通达”。“通”是认识论,“达”是方法论。“通”是观照,“达”是自为自在的。

相比,希腊人还是比我们优秀。希腊对死是正视的,对命运是正视的。正视之后,他们的态度是好自为之——人道。拿人道去对抗天道,很伟大。他们聪明,认为人道可以对抗天道。

中国人想天人合一。

最了不起的,是希腊将“美”在人道中推到第一位,这是希腊人的集体潜意识。这种朴素的唯美主义,不标榜的。他们高尚。希腊是最早的唯美主义。十九世纪的唯美主义,华而不实。

现在来谈偶像崇拜。

在中国、印度、埃及、玛雅、波斯,众神像代表权威,恐怖,要人害怕、慑服。只有希腊人崇拜美丽的权威、美恶的众神。维纳斯、阿波罗,为什么美?那根本不是一个人。美,最后带来人格的美:勇敢,正直,战死不丢盾牌。

为什么美好?美就是快乐。

希腊没有历史负担,没有传统风俗、习惯、教条约束他们。这美少年不梦想上天堂,也不想到下地狱。多舒服。

希腊文化是现世的、现实的。他们天然地没有伤感情调。希腊的一切艺术,真实、朴素、单纯。奇怪的是,经历了那么多繁华,留下这朴素。

希腊由诸多城邦组成。城邦即国家。每一城邦数千人,临海,或是岛。雅典是最重要的城邦,不及我住的琼美卡大,城邦里上演悲剧,全城免费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