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临死前悟出的一番道理

大观园里美女众多,晴雯算是拔尖的一个。她虽出身低微,孤苦伶仃,却心比天高,特立独行,最看不上那些奴颜婢膝、巴结主子的做派。她性情火爆,出言尖刻,不肯让人,遇上不顺眼的事,总要尽情奚落一番,不是恼了这个,就是伤了那个。殊不知“高标见嫉”、“直烈遭危”,当绣春囊风波发生后,她便理所当然成了第一个牺牲品,被赶出了大观园,最终抱病不起,小小年纪饮恨而终。

被撵回家的晴雯,病得奄奄一息。宝玉偷偷前去探望,见她瘦如枯柴,处境凄凉,不觉心头酸楚,流着泪问她还有什么要说的。晴雯情知自己没几天活头了,呜咽道:“只是有一件,我死也不甘心:我虽生得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勾引你,怎么一口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由一声长叹。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晚了。晴雯只能绞下长指甲、脱下红绫袄相赠,以便留个念想,为枉担的虚名填补一点真爱的情分。但是,晴雯毕竟是晴雯,在即将离开人世之际,她洒泪郑重告白:“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光明磊落、敢作敢当的心性,跃然纸上。“越性如此”四字,听起来决绝,细思量却满含凄苦与辛酸。

晴雯长相如何,曹雪芹没作正面描述,但从旁观的眼神里,仍能看出她是个十足的美人。王善保家的在向王夫人告状时,说晴雯“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骚眼睛”、“妖妖趫趫”。这番话勾起了王夫人的回忆,印象中她曾经见过这个丫鬟。

于是便问凤姐:“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想必就是他了。”凤姐则说:“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生得好。”通过这些对话可知,晴雯的美貌,属于俏丽妖艳型。而王夫人“最嫌趫妆艳饰语薄言轻者”,视晴雯为“妖精似的东西”,生怕“这蹄子勾引坏了宝玉”。

当她目睹晴雯“钗斜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一身“花红柳绿的装扮”,不禁火冒三丈,一叠声地斥责晴雯“轻狂样儿”、“浪样儿”,从而更加坚定了处治晴雯的念头。抄检大观园的行动结束后,王夫人便借着给贾母请安的机会,把打发晴雯的事说了。

贾母既赏识晴雯,也看好晴雯,听了王夫人的说词,虽没直言袒护,但那口气是有所保留的。“晴雯那丫头我看她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言谈针线多不及她,将来只她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贾母的话很有分寸,一句“怎么就这样起来”,意味深长,耐人琢磨。首先,她心中觉得晴雯原本不是“这样”;其次,她揣摩晴雯不应该会“这样”;再次,她坦言没想到晴雯会“这样”。总之,贾母不太情愿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也不太情愿相信晴雯变了。

其实,晴雯还是晴雯,只是王夫人看着不顺眼而已。晴雯没有袭人安分、稳重、忠实、贴心,性情桀骜不驯,难以笼络和驾驭,不是给宝玉做妾的可意人选。赶走了晴雯,就去了王夫人的一块心病。

晴雯原本以为,既然贾母将自己交给宝玉,就是宝玉的人了,“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也就毫无心机地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骂小红,戳坠儿,讽袭人,笑麝月,嗔宝玉,顶撞王善保家的,以致有错不认错,竟拿名贵扇子撒气,掐尖要强使性子到了极致。尽管如此,她在与宝玉的耳鬓厮磨中也并未出格。她生得妩媚,却无媚骨;性情刻薄,却不轻薄;出身下贱,却不犯贱。也就是说,她庄重自持,断不会与宝玉行那苟且之事。那么,她悔不当日另有个道理,又是个什么道理呢?

袭人的“道理”是性爱先行,“初试云雨”,生米煮成熟饭;金钏的“道理”是欲擒故纵,无奈含耻投井;麝月、碧痕、小红也都有自己的道理。而晴雯临终前所悟的道理,书中没有交待,但我们从上下文的联系上,仍能揣摩出晴雯的心迹。晴雯的道理与其所担虚名有关,这虚名又来自王夫人的猜疑,无非说晴雯是勾引宝玉的“狐狸精”。晴雯的道理就是把虚名做实——做个名副其实的“狐狸精”。

当然,只要晴雯愿意,宝玉求之不得。按照袭人的说法,“便如此,亦不为越礼”。但是,这不符合晴雯的品性。想当初,袭人说漏了嘴,以“我们”称呼她与宝玉的关系,遭到晴雯极其尖刻的嘲讽:“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哪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既然晴雯那么鄙视袭人靠“那事儿”挣名分的行为,自己怎么可能去效法呢?解释可以有很多,比较合乎情理的是:晴雯心有不甘,说的是万般无奈的气话。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

人的一生中,该做的事做了,不该做的事没做,无悔;该做的事没做,不该做的事做了,有悔。过错,是一时的悔;错过,是一生的悔。凡人都有后悔的情形,有些悔尚可弥补,有些悔遗恨终生。晴雯之悔,既有怨恨,也有遗憾。在贾府那样的“大染缸”里,晴雯能固守自己的人格与尊严,不向世俗低头,确属难能可贵。正因为如此,才赢得了宝玉的敬重与爱怜,倾情撰写《芙蓉女儿诔》来祭奠她,赞曰:金玉不足喻其贵,冰雪不足喻其洁,星日不足喻其精,花月不足喻其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