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搅乱了别人的生活,自己活得也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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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的“斗士”是谁?

毫无悬念,这个“桂冠”应该发给赵姨娘。

按说,女儿都已经十三四岁了,也算人到中年了,奋斗目标基本完成:

生了儿女

做成了半个主子

娘家人也提拔的差不多了。

就像马道婆说的,将来贾环弄个一官半职,不怕做不成老封君。

就连我们读者都觉得,贾府是成就赵姨娘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贾家人给了赵姨娘若干机会,让她从一个不起眼的家生奴才变成了半个主子。

但赵姨娘不这样想,她对贾府怀有一种莫名的憎恨。

看她说过的话,“趁着这回子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仇”。

听听这语气,全是诅咒,全是不平,酝酿着闹事的风暴,恨不得贾府的当家人一时三刻全都死了。

2

她弟死了,她以为贾府发丧葬费像给袭人一样给四十两,至少是四十两,毕竟袭人还没过明路,而她早已名正言顺且有两个子女。

可并没有。

探春照例给了二十两,她不服。更因探春是她肠子里爬出来的,没有向着她,没有多给她,不服里又加进了恨铁不成钢。

等探春一五一十给她说清楚,她无言以对,便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攻击探春不孝,她说,“如今姑娘没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

一句话就把刚强的探春“斗”哭了。

她儿子被个丫头骗了,明明要的是蔷薇硝,可给的偏是茉莉粉。这个事可大可小,儿子就想小事化了,打个哈哈说一样可以擦脸嘛。作为老妈本可以息事宁人,但她的“斗”志又来了。

她跑进怡红院,把茉莉粉扔在芳官的脸上,并以主子的身份呵斥,不想芳官并不买账,说她梅香拜把子一样是奴几。她气得上去打了芳官一巴掌,引来一众小戏子的拉拉扯扯。

也没沾了什么便宜。

听说探春给了厨房五百钱,却只要了一碟油盐炒枸杞芽,她就想这个傻女儿怎么这么不会过日子,不行,我得吃回来;

凤姐晚发了月钱,她就想这个姓王的女人要把贾家的一份家私都搬到娘家去了,不行,我不能让她得逞,我要说出去。

甚至连老太太都要招惹。贾母因为孙子被魔魇哭成泪人。她上去说,“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他衣服穿上,让他早点回去,也免些苦”。

这个节骨眼,谁说这种话?说这种话不是要要贾母的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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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时注意联络一批人。

比如夏婆子等。这些人给她报信,拍她马屁。殊不知,背后却把她当枪使,等着看她从高空跌落——谁叫她爬得那么高的;

比如马道婆。马道婆属于技术派,擅长魔魇法。她虽身怀绝技,见人却满脸笑意,叫人容易失去提防。贾母多精明,马道婆硬是利用她爱孙子的弱点,敲诈去了五斤灯油钱。

赵姨娘这个“斗士”,却和马道婆像个闺蜜似的相处,把心中的秘密轻易说给她听,“这份家私,要不都叫她(凤姐)搬送到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

这里说说凤姐有没有把贾家的一份家私都搬送到娘家呢。

不说凤姐只是个执行经理,上面还有两个盯着她的顶头上司,就说王家真的需要凤姐搬弄家私吗?四大家族之中王家是属于一直升迁的那种,王子腾先是“京营节度使”,不久就升迁为“九省统制”,接着又升为“九省都检点”。全书中,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表明凤姐曾向娘家搬过东西。

可以这么说,这是赵姨娘基于自己的生活经验对凤姐展开的想象,就像堂吉诃德总要找到假想敌才可以展开战斗嘛。

这种情况下,一般闺蜜都是劝解。马道婆非但不进行劝解,为她解开心结,反而趁机掠走了赵姨娘半辈子的积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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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贾府中也有人对赵姨娘表示同情,那就是身为主子但基本也算底层出来的尤氏。尤氏批评凤姐贪得无厌,“何苦又拉上两个苦瓠子”。

两个苦瓠子,指的是赵姨娘和周姨娘。周姨娘平日不吭声,有多少钱不知道。说赵姨娘是苦瓠子,或许不假。

赵姨娘每月薪水多少,凤姐给她算过账,“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

和其他主子比,确实不多。

她能得的福利也有限,她抱怨说,“有那一块(绸缎鞋面子)是成样的?有东西也到不了我这里!”

更叫人苦恼的是,贾家人好像正眼都不看她和她儿子一眼。还真不是她的错觉。贾府一干人等就是瞧不上她母子俩。

平儿算是好的吧。但她在处理彩云偷露时说,“不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谁是老鼠,不言自明。

莺儿瞧不上他儿子,“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

芳官更瞧不上,把给他儿子的茉莉粉直接“向炕上一掷”,怕把手弄脏了。

当然,母子俩的依靠——贾政,这个荣国府举足轻重的人物,还算替母子俩着想。贾政眼中的贾环虽“人物委琐,举止荒疏”,但给儿子安排小妾的时候,一个儿子一个,还算公平。每次出门,也不单单只带着宝玉。

更重要的是,贾政好像大部分时间都宿在赵姨娘那儿,赵姨娘在他的眼中或许还是可爱的。

可《重返二十岁》里讲过,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突然拥有了一个二十岁的漂亮的外壳,不胜欣喜之余,却发现七十岁的灵魂与说话习惯改不了,这位特别的老太太在菜市场上唠叨别人家的媳妇不会养孩子,惹得年轻媳妇疯狂怼她。可这番情景落在一个特立独行自认为不同于俗世中人的年轻音乐才子眼里,就是可爱。他为此注目、跟踪,向她表示爱意。

晴雯我们大家都觉得她作,有读者分析她有四重人生幻觉。

可作者偏偏把她放到又副册首位,认为她的薄命超过袭人,更值得男人们的同情与珍重。

年轻的赵姨娘或许也因某种特别,在也曾诗酒放诞过的贾政眼里显得有趣。但,坐在贾政膝头学读诗词、在旁红袖添香的桥段到底没有发生。赵姨娘灵魂里的粗俗与简陋,终究没有在时光的浸淫下被贾政“重装”成高雅与丰盈。

贾政待她怎样可见一斑。

“熬油似的熬了这么些年”,这是她对自己的姨娘生活的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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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观说,她的某些“斗”是对的。

比如凤姐拿了大家的钱去放高利贷,以致迟发,这是严重违背贾府纪律的事儿,这种情况不该向上级反映吗?

比如芳官拿了茉莉粉掷给贾环,这其实真的挺侮辱人的。

但,限于赵姨娘的地位与情商,每次都被她弄得不占理似的。

她在上层虽被称为“苦瓠子”,但,如果学会向下比,心情就会舒畅很多。

秦显家的还在为一份小小的厨房总管而费尽心思;鲍二家的,为了两批绸缎和两块银子跑进了主子的房间,最后不得不上吊而死。而她赵姨娘本来也出身那里呀。她现在的生活要比这些人好得多,不说别的,至少儿女们都变身主子了。

她拥有的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她是亦舒笔下那个想要很多很多的爱,不行的话,很多很多的钱也行的又贪又蠢的姑娘。

又像午夜变回去的一无所有的灰姑娘,梦境很灿烂,现实很骨感。

这样的她,谁都不待见。

就连作者也不待见。

宝钗送她东西,她很兴奋,因为平日没人会想着送她东西。然后又想让王夫人高兴一下,去的路上,作者把她兴奋的姿态形容为“蛇蛇蝎蝎”,带着读者一起不喜欢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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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在作者生活中曾有过这样一个被所受教育和生活视野所限,为一己私利“斗”个没完没了的可怜又可恨的姨娘。

她有着奇异的生命力和对金钱的强烈愿望,她喜欢折腾却没人呼应,她的能力和诉求不能相匹配。她其实也很孤独。

我们的生活中或许也有着赵姨娘这样的中年女人:不满足已有,就拼命在别人生活里刷存在感;自己是对的,但总在不得法的无意义地“斗”着;用自己的生活体验想象而不是理性分析,莫名就会恨上某个人,在心里和她较劲……

搅乱了别人的生活,自己活得也不开心。

我们实在该记得,我们在人生的海洋中拼命划桨,奋力与波浪“斗”争,原本是想寻找到那个更美好的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