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一梦,不用读懂真假,读懂文末这两个字就已足够

作者:浅蓝

《红楼梦》里冷面的人物不少,诸如妙玉、惜春、黛玉、柳湘莲、贾敬等。他们生存的方式不同,相似点却是孤高洁癖,目下无尘,不好接近,喜静不喜闹,喜散不喜聚。

或谓面冷必心冷,然世间事却常表里不一。

妙玉冷极,却也春心萌动,与宝玉暗递秋波。内怀男女爱欲之火,坐禅听到猫儿叫,也能至情思纷乱,走火入魔。冷只是身份的伪装。

惜春狷介,小小年纪似乎什么都放得下,无非是“勘破三春景不长”,在这世界辜负她之前,她先放手,跳出三界外,离弃了繁华。没有真热情的人,就不会有真失望,冷的背后,是她锦灰一样的心。

黛玉清高慧极,她于人不亲热,却对宝玉怀有最缠绵炽热的爱,心至于哭尽而殒。

柳湘莲是贾琏口中“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他都无情无意。”然而,当尤三姐自尽后,他却抚尸大哭,遁入空门。这样的绝望,恰是他内心深情的流露。

贾敬这个登科进士,又是为何从此弃家修道,愿意过清苦寂寞的生活的呢?书中没有明讲,但可以想见,他必然是同甄士隐一样,曾经有着功名利禄,封妻荫子的热望,才能用心攻读,求取功名。他又是如何绝望乃至看破,不愿再染足红尘之外的俗世。

接近冷面之人是邢岫烟,其家境清贫寒,客居京华,寄人篱下,虽颇有才情,却为人低调,从不显山露水去抢小姐们风头。曾做《咏红梅花》道:“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似静似冷。

岫烟与妙玉曾在姑苏做过十年邻居,所认的字都承妙玉指授,两人在大观园重逢后,常相过往。宝玉赞她:“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本有来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与妙玉为友的人,必有一段冷落清高之情。

变为冷面之人是尤三姐。从前与贾氏兄弟调笑无行,自从决心嫁与柳湘莲之后,竟大改前态,非礼不动,非礼不言,愿意终生等待,若等不来,宁愿剃头为姑子。后柳湘莲悔婚索剑,三姐宁自刎明志。

古人云:“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上文中诸君,皆淡然之人,然而,这淡然,是超脱,是绝望,是看破,是顺应,都更有形而上的超拔之态。他们也是活得自我之人。

不愿为迎合这个世界而委屈自己,受到伤害,日常就选择了保持距离,也是真正为自己活着的人。

而更多的人,在迎合这个世界,不管内心是否愿意。因为热情最好讨巧,获得大家欢迎。书中热情的人物也多,例如贾母、王熙凤、李纨、薛宝钗、花袭人、宝玉、薛蟠等。他们的相似是对人热心,讨人喜欢,能体察人意,联络上下人等。

贾母是贾府的女王,秉有母仪之姿,她的热情,保护着这个家族,黏合着这个终会一盘散沙的子孙。她的爱热闹,也是老年的不甘寂寞。这样慈祥的老人,在宝黛婚事上的决断,着实令人心凉。平时视黛玉如心肝,关键时候,她放弃了外孙女。

王熙凤的“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已成为文学经典。她春风满面,八面玲珑,思维敏捷,口才了得,却又有些心狠手辣,笑里藏刀,贪财弄权,机关算尽。

李纨,年青守寡,却没有将自己活成槁木死灰的人,如稻香村那喷火蒸霞的红杏,她与姐妹们打成一片,与凤姐亲热调笑,显出一种活泼泼的生命力。

然而,这个心善面软的活菩萨,当贾府败落,众人落难时,巧姐被卖时,不问他人废与兴,并没有态度与援手。面热心冷,群芳宴掣得老梅一签,果然只是一段冷香。

薛宝钗自到贾府之后,因会做人,对上下人等相处和气,很得人心。她也善解人意,扶助贫困,表面上比黛玉热心肠,却是出名的冷美人,任是无情也动人,有着艳冠群芳的姿容和雪洞一样的内在世界。

花袭人温柔驯顺,善能侍奉主子,却背后做奸告密,使怡红院的红粉们惨遭洗劫。

宝玉对哪个姐姐妹妹都好,结局无情出家,父母妻妾一例抛闪,给他们孤独苦闷的后半生。

薛蟠是个爱笑闷的主儿,为争香菱,打死冯渊。后来娶了夏金桂,为悍妇调唆,不分青红皂白,抓起门闩就劈头劈面暴打柔弱的香菱。

世间百人百性,有冷面有热情。不同性格,是天性与生长际遇环境的共同产物,有时候无所谓好坏。人性本也是,白中黑,黑中白,看懂就好。

冷面的未必冷心,或许只是太炽热的心,被人冷掉了。热情的未必心热,他们做起事来,倒不怕伤害别人,令人齿冷心寒。

日常与人保持距离的人,保护自己,也不累及他人。日常亲热讨喜的人,遇事却会只顾自己,不管别人死活。

世间冷面的人到底少。因冷面君子为人不喜,坚持冷淡对人,不只需要勇气,还需要资本。更多的人,是随波逐流的一生,带着面具,在人前笑嘻嘻地活着,有机会还会讽刺打击冷面的人。

因为人是不能允许别人与自己不一样的,尤其不能接受有人与群体中的性格行事不一样。我们都这样活着,凭什么你们敢离经叛道,特立独行?

除了真假,这一切当就是红楼梦所要表现的“冷热”了。或许,我们读红楼梦不用读懂真假,能够读懂“冷热”这两个字就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