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一梦:世人何曾识宝钗?

金钏儿跳井,是宝钗历来最为人所诟病的桥段。评论家们口诛笔伐,骂声沸反盈天。

但想来这倒也不难理解,都知金钏儿是为与宝玉调笑,被王夫人泄愤撵出去才死的。且看原文这段时怎么说——

只见宝钗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

真是语出惊人。

素来未出阁的女孩大多温柔和顺,见此情景,总不过开解、劝慰,聊表惋惜而已,竟从不曾知道还有如此直截了当、釜底抽薪的开导之法!乍听之下,的确令人悚然。紧接着还有下文——

宝钗道,”……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一个花朵般娇艳的少女以跳井这般惨烈的方式殒身丧命,只怕连毫不相识的路人知道后也难免叹惋,然而宝钗心中却古井无波,更直呼以”糊涂人”三字劝慰王夫人不必挂怀。似这般冷静态度,这般的绝情言语,真真让人不寒而栗,不敢相信这是出自一个闺阁女子之口。

历来同情金钏儿以及指责宝钗者大抵也是对比了王夫人抹泪、追忆的情形。王夫人纵然无情的赶走了金钏儿,心中也绝不会认为自己不对,然而她对金钏儿悲惨的结局却有人之常情的——悲伤、惋惜和内疚。 纵然那歉疚的感情不过昙花一现,终将在风中雁过无痕,随泪干而露晞。

但她好歹有过伤心之哭,有过惭愧之辩,终究还点头叹过,“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

对比宝钗的冷眼观世,不动于心。王夫人的狡猾、软弱、虚伪、真情都显得更接近人性。虽然确有可褒贬之处,但以常人心揣之,却不至于恨得咬牙切齿,吓得寒毛倒竖。

然而对比宝钗,这花容月貌、雪堆玉砌的人儿,她对曾穿过她旧衣裙、尚有交情的金钏儿,却毫无感伤之意,俨然路人,不过叹道:“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

读到此处,观者不由愤懑填膺,似乎往日书中那细心体贴、美好善良的宝钗朝脸上兜头浇来了一盆冷水,冻得人肺腑生寒,毛发结冰。

一般读到这里,也就尽了。似乎宝钗心肠之坏,虚伪歹毒、心里藏奸已经无可辩驳。然而,如此解读宝钗的这番话,却未免太看不透她、也太看轻了她!

依我看,如果化用一句古人的诗,用来形容宝钗倒恰。正是——冷眼看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宝钗的身上有着魏晋人士勘破红尘、不羁于世的风骨。你不信?且往下儿看吧!

宝钗是个很矛盾的人物。观其言听其行,你若不深究,便很容易把她错看成一个言行不一、机关算尽的小人。

有一章她曾赞叹《寄生草》极妙。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好一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霎时便让人想起警幻曲中”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句子。且,她曾笑宝玉参禅,随口便讲出了六祖慧能”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之句。

言由心生,无意而发的议论,泄出心底多少秘密!宝钗这是何等的洞悉世情,又是何等的超脱世外。一个为权势利欲所执、所迷的小人又岂会、岂能有这番观感?

你大概要疑惑,既然宝钗是这样一个看破世界名利羁绊的山中高人,那她又怎么会为了讨好王夫人而对金钏儿之死无动于衷,反而说出那样一番刻薄冷血的话来?

这还不是虚伪造作,这还不是不择手段?

可让我们先冷静下来,先撇开上帝视角的愤慨,再来看一看原文。

只见王夫人点头哭道:“你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儿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撵了他下去。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宝钗听了原委,竟是有人因这使性弄气之事而丢了性命,不由劝慰生者——逝者已矣,又何须介怀?随后,更是发出这”糊涂人”之叹。

诚哉,这番议论确有安慰王夫人及示好之意,但却很符合宝钗本人的基调,算是有感而发,而并非她刻意欺心之言。

一则,她并不知道金钏跳井的内情,既然斯人已死,木已成舟,那么王夫人兜揽错误在自己身上,徒劳自责伤心又有何益?不如莫做无谓的联想,宽心为上。

二则,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在宝钗眼中,一个人若因使性斗气而弄出悲惨了局,就实在可笑可叹。若金钏果是因为斗气而跳了井,那她也太看不穿,确也是她眼中的”糊涂人”,实在”不为可惜”了!

纵如此,仍有人说,面对一个鲜活生命的逝去,宝钗的态度过于冷静,未免太凉薄了些。

这话听着也有道理,占花名时,宝钗拈到牡丹,底下便有一句诗,赫然写着”任是无情也动人”。如此看来,宝钗的无情不但毋庸置疑,似乎竟还是得到官方认证的了!然而,纵有这许多旁证,如果为这”无情”二字,便将宝钗错认成一个草菅人命、残酷冷血的趋炎附势之徒,则又谬之深矣。

宝钗深谙佛学,又出生商贾之家,见惯民间疾苦,又深知这世间险恶。她的欲求极低,惯不喜欢插花带粉,珠宝首饰虽然成箱的堆着在屋里搁着,日常却极少见她穿戴。房间只似一个雪洞一般。你在宝钗身上永远看不到什么明显的喜好。她常穿的衣服统统不过半旧,傻哥哥薛蟠为了和她赔礼道歉曾想为她再做几身新衣裳,她却气笑了回他”新做的的也还没穿过一轮呢。”,你若以为她小气,日常新做的,她却毫不眨眼就送出去了。可见她既非出于节俭,又非刻意低调,不过是对这些外物毫不在意罢了。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只这一句,宝钗等闲看待富贵荣华的胸襟,也就可解之一二了。

对身外之物既已如此,对人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宝钗就更是看得淡了。身处红尘,是”没缘法转眼分离乍”、更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对这所有一切,宝钗看的淡极了。

诚然,宝钗是无情。

可她的无情却并非出于执迷,而是出于开悟,并非出于庸俗,乃是出于超脱。正如庄子,其妻病逝,而他击缶而歌,若不知其所以为之,岂不是要将其视作禽兽了吗?

“山中高士晶莹雪,世外仙姝寂寞林”,曹子将钗黛并列第一,难分高下。岂会独黛玉高洁,而宝钗龌龊?

退一万步讲,纵观全书,宝钗何尝没有父母之情,兄弟之爱?香菱被夏金桂逼迫,差点被撵出去发卖时,又是谁挺身而出,力护周全?宝钗的无情是”看破”,而宝钗的无奈是”看开”却”离不开”,这才造成了她整个人物的复杂性。这才造成这位对红尘富贵并无恋栈之意的山中高士,其处世之道竟是明哲保身,步步为营。

宝钗对金钏投井的评论,我不想再多深究。论宝钗的无情,岂独对一个小小的金钏儿,甚至于贾府,甚至于黛玉,更至于宝玉…在宝钗”无情”的背后有着更加深刻的内涵,若非如此,又岂会被曹子比作艳冠群芳的牡丹——任是无情也动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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