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施展洪荒之力:一首诗,就是一处桃花源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天马行空,恣意妄为,这就是黛玉。

初次读这首诗完全被这信手拈来的气度折服,在未读红楼以前对于林妹妹的印象不过是弱柳扶风,桃目含露,美则美矣只是固执的伤心的让人发愁。

遇到这两句诗后才明白黛玉的孤高自有别人难以企及的才华为资,如若不孤高便不是黛玉。

大观园初结海棠社的诗中李纨虽未推她为尊,但给出的四个字的评判确是不错的:“风流别致”。又如宝玉之叹:”如何想来“!而且此刻众人的反应出奇的一致,一句一叹,没有第二个人让众人有如此不约而同的惊呼。

我能想到的也只有一句话:“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只有黛玉有这样的妙手。在大家苦思冥想涂抹修改之时她不慌不忙,大家品评之际她一挥而就。

宝钗的诗被李纨推为第一的原因是“这诗有身份”,可能是比较符合李纨的世界观,另一原因个人推测可能是宝钗到底是客人身份,凡事还是要多给几分情面的。在天真的宝玉眼里,甚至觉得探春的诗比宝钗好,我更相信宝玉的率真直言。

众人眼里都是黛玉的诗为尊,但在不公平的评判下黛玉没有任何不满或自谦的表现。

黛玉写诗只是情之所至,诉诸笔端,如行云流水。在众人都能看出高下的情况下还硬被第二,黛玉对李纨的心思了然于胸,对于她的想法做法表示了理解,所以没有不满。

黛玉自知诗作的高下,并没有假意自谦附和李纨,因为她是黛玉,率真潇洒的黛玉,七窍玲珑心,理解尊重别人,但绝不虚伪做作。

大观园初结海棠社,第一个提出起别号而弃叔嫂称谓的也是她,她的体内住的就是一个诗人的灵魂,平日里读书、写诗、弹琴。虽因身世飘零多悲戚之词,但如行云流水的字里行间还是能感觉出她的豪爽洒脱。

如果说海棠诗她的诗篇排名颇有争议,但菊花诗却是毫无争议的第一。

咏菊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角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问菊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扣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相思?

莫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菊梦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在湘云和宝钗已知诗题的情况下,她的三首诗依然毫无争议的揽获前三,这份才华也只有行过万里路的薛小妹宝琴能与之争个高下。

再看她诗中的意象,三首诗中都藏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伟大的田园诗人陶渊明,一、三诗中直接提名的陶令,第二首中的东篱,都是陶渊明,而陶渊明这个人流传后世的原因就是东篱把酒的洒脱和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孤傲。曹公此节在用五柳先生的气度为大家翻译黛玉的洒脱。

紧跟菊花诗后的螃蟹诗更是显出了黛玉的“信口开河”,且看她随手能写一百首的诗: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对兹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助情谁劝我千觞?”这样的豪气冲天,谁敢说林妹妹小心眼,没有宽广的心境不可能随手就有这样的诗境。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大观园奉命作诗,这次因奉旨的缘故应该是参赛人数最多的一次了,黛玉安心大展奇才,但是不好违旨多做,只是胡乱应景。

我们先把对雪芹先生的敬仰之情放在一边,一个人能写出这么多层次分明的诗,对他笔下的人物用完全原创的诗进行刻画,真真佩服。

对于此次奉命题作应有两个重点:应景和颂圣,毕竟贾妃是蒙了皇上的恩旨才得以省亲,要对皇帝大人表示敬仰和感谢;但是又不能赤裸裸的谢吧,所以表面上还是要以眼前之景为主题的。

能抓住这两点主题的有李纨、探春、宝钗和黛玉。

旷性怡情 迎春

园成景物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

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迎春的“奉命羞题”就可以看出她懦弱无力的性格,也并没有理解到需要颂圣这层含义,一种小女儿的情态,拼拼凑凑勉强能称作诗吧,也是难为她了。

万象争辉 探春

名园筑就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浅微。

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辉。

探春,是兼有槛外人心和槛内人的精明,世事洞明又清新脱俗,不能不做的应制诗但并不屑于做,看她后面诗作的精彩,这首诗明显就是不想去做而硬拼凑成的。

文章造化 惜春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

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惜春,文采是有的,也许是骨子里带了出家人的基因,她的诗与世无关,不想与这世界有任何牵扯。

文采风流 李纨

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

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

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

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李纨,本是书香世家,但是她所接受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育使她对时势看的很清,对于应制诗的主旨理解准确,但于诗词上总是有种有心无力的感觉,堆砌各种意象,感觉学问被掏空。

凝晖钟瑞 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着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宝钗,叙事写景两不误,同时体现出每一个尊贵的身份字眼,“帝城”、“凤来仪”,又小心翼翼,谦虚谨慎——“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八面玲珑,密不透风,自矜自重,讨人欢心。

世外仙源

宸游增悦豫,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气象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黛玉的诗带着一股仙味儿,别人的诗像是一字字写在纸上,而她的字更像是从空中一字字拿来,令人无法从笔锋上看出下一个字的走向,猜到下一个字会是什么。

黛玉的诗擅用动词,比别人多一分灵气。而且我们的林妹妹也不是一味狂妄自大,目无下尘的,对于人情世故还是心中灵透的。“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这场戏中最不露声色的马屁,比别人单纯写景更写出了大观园外,贾府外的繁华隆重,最有画面感的一首诗,而且是动图。

再看她做宝玉枪手的一首诗: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熟,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又是一首五言律,如果说上一首的字眼分类入阳春白雪,繁华似锦,热闹非凡;这首诗的字眼就是下里巴人,优美质朴,简洁明快,一对以一和十数词开头的句子写出了百里千里的美好辽阔,有眼前的,有鼻下的,静中有动,每个场景都历历在目,文字一团和气,娓娓道来,一首诗,一个桃花源。

尾联又是不动声色的抛出一句令皇上满心欢喜又丝毫看不出刻意的马屁。没有刻意自谦,所以不牵强。整首诗给人的感觉就是熟稔,对各种情境驾轻就熟,随意操控,就像一个武林高手根本用不着复杂的招式,出手时只是本能反应。

当然,我这里选取的都是在贾府荣华正好而黛玉心情还不错的时候的诗作,一个人的文字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内心,无论悲喜都避不开诗人的性格。从这些诗中,黛玉潇洒的天性流露无疑。喜欢此文,请关注微信公众号:珍爱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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