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的苦衷

红楼梦的读者大多很讨厌贾琏。第一,他总是偷鸡摸狗。即如好色是男人的天性,薛蟠似乎也比贾琏可爱点。因为薛蟠的肉欲游戏显得很“光明正大”,我行我素。而贾琏,慑于凤姐之威,一举一动总是带着下流胚子的阴暗色彩。第二,他明知道自己摆不平凤姐,还是偷娶了尤二姐,最后白白断送了二姐的小命。一个男人,把心爱(至少当时是心爱的)的女人带进了危险的漩涡,又不能好好安顿她,任她自生自灭,实实在在是叫人齿冷。

可是其实贾琏也不是坏人,他就是他那个阶层里一个平庸的小男人,有着他们的通病,甚至说不上特别出格。照贾母的话来说,那就是:“什幺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的住呢?从小儿人人都打这么过。”贾琏的偷情,尚在当时道德能允许范围之内。比如多姑娘,家主通于仆妇在从前是很普通的一件事情,连法律都不能禁止。他从来不曾强迫谁、伤害谁,即使互相利用,也是你情我愿,你来我往。就算基于色欲,他对平儿和尤二姐也不是全无感情。事实上,若非尤二姐自己发昏送上门去,偷娶之后,贾琏对小院子里的小日子,是非常心满意足的,至少在一段时间以内不会改变。

对比一下贾家其余男人,他的老子贾赦,年龄已大,色心不止,专门糟蹋年轻女孩子,养了一大群小妾还不满足,母亲身边一个并非很漂亮的大丫环都要算计,碰了一鼻子灰后,又立即花八百两银子买一个来遮丑。他的堂兄贾珍,妻妾成群都不能满足他的欲望,烝了儿媳,淫了小姨,还和儿子一起把族侄当娈童。他们才是无恶不作,完全不把女人当人看的。

贾家的男人太多“没人味”的了,贾琏居然算是其中最有人味的之一。

比如四十八回,贾琏遭贾赦一顿毒打,平儿去找宝钗讨棒疮丸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书中借平儿之口,“咬牙”骂了一席话,原来是贾赦要谋石呆子的扇子,这件事情本来是叫贾琏去执行的。贾琏的做法很正当的,“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一瞧。”然后苦苦求对方出让,但是石呆子执意不肯,结果——

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着二爷说:‘人家怎么弄了来?’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几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

贾琏能说出“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这样的话,还为此挨了一顿毒打,可见他作风虽差,却还有做人的底线。贾赦和贾雨村,才是最不要脸的,最坏的。

相比起来,贾赦等人所作所为,对家族是一种“积极”的破坏,而贾琏辈则是一种“消极”的破坏。贾赦的胡作非为,等于给家庭埋下来定时炸弹,将来总有引爆的时候。而贾琏们呢,他们让家庭一点一点的衰败下去。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就是因为贵族之家总是不断产生赦、珍、琏、蓉这样无才无德的公子哥么,或者仗着祖宗的势头无恶不作,或者躺倒在祖宗的基业上要吃要喝,直到把内囊慢慢耗尽。虽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能维持一段时间的颜面风光。然而到最后,终究是忽啦啦垮下来,大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

贾琏和凤姐的婚姻是一场悲剧。他不断偷腥,除了好色,也是对凤姐的给他带来的压力的反动。人生目标相差太远、或者智慧和能力过于不匹配的婚姻,都很难得到长久的幸福。在男尊女卑的社会里,女性智能大大强过男性,这样的婚姻更注定是一场悲剧。贾琏作为贾赦长子,他没有得到父母的关爱(他的母亲当是贾赦前妻,早亡),祖母的宠溺,整个家族对他都没有什么期待,默许了他领个闲职、无所事事的混日子。

他的人生没有目标,游手好闲,得过且过,这样的空虚里,偷情几乎就是他的至乐。

凤姐却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她充满控制的欲望,勇于攫取一切她认为应当攫取的利益,在家庭甚至家庭之外的舞台展示自己的手腕。从书中我们可以看到他们夫妻之间,完全缺少互相的信任,彼此都不能给对方安全感。凤姐对贾琏一举一动很警觉,处处安插眼线监视他,试图将他置于自己掌控之下。

贾琏自己就这么说的:“他防我象防贼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二十一回)对于在这场没完没了的猫捉耗子的游戏里扮演老鼠的贾琏来说,这样的婚姻实在很让他厌倦。他对尤二姐说的话,是出于真心的。“人人都说我们那夜叉婆齐整,如今我看来,给你拾鞋也不要。”他欣赏的本来就是这种狐媚子的美,尤二姐这样温婉的女人才是他的理想。

“若论起温柔和顺,凡事必商必议,不敢恃才自专,实较凤姐高十倍;若论标致,言谈行事,也胜五分。”如果他的妻子是尤二姐,虽然他不见得就会改正好色恶习,但是可能会显得更“合理”一点,可爱一点。

这就是红楼梦人物最成功的地方之一,它塑造的人物是古典小说中形象最为丰满的。即使是黑,也是墨作五色。他让人信服的写出了一个大家族的衰微过程,写出了种种不负责任的家族子弟(在逃避家族责任这一点来说,宝玉和贾琏并无不同,他们都是破坏者,而不是建设者)。即使是同一个人身上,也让我们看到不同的侧面。虽然很少直接描写其心理,却让我们隐隐看到每个人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