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本洁来两心通:妙玉是另一个黛玉吗?

妙玉是‘红楼’中最具神秘气质的女子,出言玄远,举止飘逸。前八十回里,妙玉只是出现在第十七至第十八回、第四十一回、第四十一回、第五十回、第六十三回和第七十六回里,或直接写或间接写。

妙玉的最先出现是在第十七至第十八回里,“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文墨也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摸样儿又极好。因听见‘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岁随了师父上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他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妙玉本欲扶灵回乡的,他师父临寂遗言,说他‘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所以他竟未回乡。”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说:“既这样,我们何不接了他来。”林之孝家的回道:“请他,他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出去,命书启相公写请帖去请妙玉。……。”

可见妙玉出身书香门弟富贵之家,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却从小体弱多病、带发修行。师父去世后听了师傅的遗言自己孤身一人留在京城。她人还未正面出场便很骄傲地说候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这孤傲的性格和黛玉相似,黛玉刚进贾府时‘不不留心,时时在意’是怕有失身份而被人耻笑,而妙玉干脆就‘我再不去的’拒绝之,直到王夫人亲自命人写贴去请才进贾府。

接下来的出场是在刘姥姥二进贾府,贾母领着她,众人陪着逛大观园时,第四十一回里众人在‘栊翠庵茶品梅花雪’,妙玉知道贾母喝老老君眉不喝六安茶,好像在此之前,妙玉并未与贾府高层有什么接触?妙玉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说明妙玉虽然身在空门,对贾家还是深知的,妙玉的聪明可见一斑。在这里仍然显出她的傲慢,“妙玉对宝玉说:“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得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贾府都没有的东西,妙玉这里却有。说明妙玉在未进贾府前,已经经过世面,或可以猜测她的本家之富有决不在贾府之下。

这样的家庭背景,加上自幼就入空门,造就了妙玉的‘洁性’,在外人看来就是‘洁癖’,如:

“……。妙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脏不要了。”

“宝玉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你要给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给你,快拿了去罢。”宝玉笑道:“自然如此,你那里和他说话授受去,越发连你也脏了。只交与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来递与宝玉。”

“宝玉接了,又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幺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妙玉笑道:“这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宝玉道:“这是自然的。””

看看妙玉的判词:“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她的‘洁’难免过了头,不可能不被污染,无法逃脱被污染。而且更不被世人理解。第五十回里众人在‘芦雪广争联即景诗’后,宝玉因为落第而要求‘担待’,李纨不饶,要罚他,让他去栊翠庵向妙玉要红梅花,说:“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连最温雅的珠大嫂子都非常直白地说出了心里话,贾府里其他人对妙玉的讨厌可见一斑。妙玉的行为被视为‘乖张’,不为人所接受,清高的人物肯定遭到‘俗人’的贬低的,其实《红楼梦曲》里分明早就作了进一步的交代:“[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妙玉这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作为读者,我起初讨厌妙玉是因为她对刘姥姥的态度。说她将自己常用的杯子给宝玉吃茶,却对于刘姥姥喝过的成窑小盖钟,说如果是自己喝过的砸碎了也不给。并且还要洗地。但是仔细想想,妙玉不收成窑杯,只淡淡地说了句搁在外头,这确实是嫌刘姥姥喝过的不要了;洗地的主意却是宝玉特别主意,妙玉也接受了宝玉的这一讨好似的主意。试问,换到别的小姐或少奶奶,会要刘姥姥喝过的杯子吗?纵观整个贾府,有几个人是真心对待刘姥姥没有任何看不起的意思呢,宝玉还来了句‘贫婆子’呢!贾母似乎不讨厌刘姥姥,但是吃饭时候,鸳鸯拿刘姥姥取乐,她却不怪,贾母的内心也不是完全不讨厌刘姥姥,不要说他们生活的时代与环境注定了他们不可能不嫌弃刘姥姥,就是现在的时代又如何呢?既然能原谅黛玉的那句刻薄的话:‘她是哪门子的姥姥,直叫她母蝗虫便是了’,为什么不能原谅妙玉一句轻轻的‘搁在外头’呢。

真正了解妙玉还得通过邢岫烟一番话。在第六十三回里,宝玉和邢岫烟的一段对话,令我们对妙玉有了全新的了解。邢岫烟虽为邢夫人的侄女,但家道贫寒,邢岫烟乃一介寒门碧玉,因与妙玉有缘称妙玉为师,故言行举止散发出超然如闲云野鹤般的气质。她与妙玉交往多年,也不能全部了解她,但是肯定比一般人了解妙玉,她中肯评价妙玉放诞怪僻,‘僧不僧俗不俗男不男女不女’。妙玉美丽聪明,生在富贵家,长在贫庙里,身历穷和富的变更,当然对尘间沧桑的体会更深,造就了她‘怪僻’的性格,因而行为举止特立独行。不顾世人嘲谤,当然世人也无法了解她。邢岫烟说她‘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那简直就是说妙玉是一位在世的女庄子!

然而妙玉和宝玉、黛玉的心是相通的,黛玉的潇湘馆有竹,妙玉的栊翠庵有梅,而宝玉的怡红院的松树,他们三人正是松竹梅岁寒三友。他们三人的名字都带‘玉’,玉象征为纯净、坚贞、精神和永恒。而梅,具有高洁出尘笑傲霜雪坚强不屈的象征意义。梅和玉正是妙玉的无限写照。精神相通,才是妙玉和宝玉、黛玉的真正关系。

三人交往甚为密切。宝玉、妙玉的交往不避黛玉,当着黛玉的面就给宝玉自己常用的杯子,敏感的黛玉一点都不生气、不吃醋;只有宝玉能要来妙玉的红梅,并且黛玉很了解妙玉,说若跟了人去,妙玉必不给,只有宝玉亲自去才可取到红梅。宝玉生日,妙玉下贴子遥祝宝玉生辰。在栊翠庵,妙玉独请黛玉和宝钗‘吃梯己花’,宝玉去了,妙玉并未赶出来;在凹晶馆,妙玉很赞并续写黛玉与湘云的二十二韵联诗,宝钗和湘云是大观园里的最密切的女友,友良朋之友,妙玉的心灵是纯洁无比的,仔细读读,在栊翠庵茶品梅花雪那节,贾母带着一大帮人离开后,写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门回身便将门闭了;在凹晶馆联诗悲寂寞那节,妙玉送至门外,看她们去远,方掩门进来。这样的对比,不正是反映出妙玉待朋友的心是真诚与美好的,不是吗?妙玉和宝玉、黛玉三人的这些并非常人可比的交往,乃是很亲密的精神交流。

妙玉和黛玉一样,同为宝玉的挚友。有人说黛玉是尘世中的妙玉,妙玉是出家的黛玉,这话一点都不过。宝玉说她原不在这些人中算,是世人意外之人。妙玉与宝玉交往,正是看中宝玉能够了解她这一点和黛玉相似,她一个人寄人篱下,虽说住在花柳繁华的大观园里,却是处极其冷清的场所------栊翠庵。应该明白妙玉本不是真正佛门中人,只说她带发修行,却要受着佛门的一切清规戒律。大观园的春吹柳絮、秋赞清菊、冬赏白雪、吟诗、作画、拆谜、斗草等等一切女孩子所有的消遣游玩均与她无缘。妙玉并不是心如死灰式的人物。常说诗言志,寄托心声。看看她作的诗吧。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

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

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赑屃朝光透,罘罳晓露屯。

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妙玉常说文是庄子的好。‘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并说自己是‘槛外之人’,

‘畸人’。孤苦伶仃的情形脱影而出。外在看一孤女,内心也是无边清寂,能够懂她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妙玉虽幽居栊翠庵,可是她却看得清道路,胸有成竹,于纷乱扰扰中分辨得出源头,皆因为她的精神能够遨游于天际,超然物外,穿越时空与庄子对话。世人怎能了解她的芳情与雅趣呢,她只有在无数回晨钟暮鼓中品味道的博大精深的内涵。她并不悲观。“如今收结,到底还该归到本来面目上去。若只管丢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捡怪,一则失了咱们的闺阁面目,二则也与题目无涉了。”一番笔落惊风雨之后,递与他二人道:“休要见笑。依我必须如此,方翻转过来,虽前头有凄楚之句,亦无甚碍了。”这段话大有深意,何谓本来面目?何谓与题目无涉?委实难以理解。红楼梦之旨是为闺阁昭传。妙玉这段续诗正是归结还原于本来面目上去。经过了‘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的举步维艰,‘石奇神鬼缚,木怪虎狼蹲’的惊魂历险之后,终于迎来了‘振林千鸟树,啼谷一声猿’。新的一天到来了,新的一页掀开了。‘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黛玉湘云已是大观园中轮流得第一的才思敏捷的天才少女,此刻却衷心赞美妙玉才真正的是诗仙.。黛玉口气很谦逊,她是真心觉得妙玉比她更高一筹心服口服的。

黛玉和妙玉的身世、才华是相同的,尘世的黛玉,知心朋友很少,栊翠庵的妙玉,更是仅宝黛两人,尘世的黛玉被视为‘刁钻’,栊翠庵的妙玉,举止说成‘怪僻’,两个人何其类似呀!有人说晴雯是黛玉的替身,那不过是尘世的替身,而妙玉却是黛玉的空门替身,然而万事转头空,妙玉又何尝不是另外一个黛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