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十二钗”之排序何以如此(上)

原创 文 / 食指莲心

《红楼梦》第5回中,曹雪芹凝聚了“金陵十二钗”,向人们预示“千红一窟” “万艳同杯”众女子之命运,并浓缩为全书之总纲。作者为何在本回中要采用亦图亦文的图册和边舞边唱的曲词形式来结构全篇?其构思又源于何处呢?

“金陵十二钗”正册(另有副册、又副册)诞生于第5回。作者描写到了贾宝玉在梦境中,随同警幻仙姑一路来到“太虚幻境”中的“薄命司”,见到贴有“金陵十二钗”册子封条的数口大橱,他于是打开橱门,逐一翻看了又副册、副册、正册上的图文。面对目睹“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认真细看,见正册上载有薛宝钗、林黛玉、贾元春、贾探春、史湘云、妙玉、贾迎春、贾惜春、王熙凤、贾巧姐、李纨、秦可卿等十二位出色裙钗人物的图画和判词。

所谓“裙钗”或“金钗”,是古时对女子的旧称。宝玉虽仔细看过,但一时半会不解其味“尚未觉悟”。

警幻仙姑“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由后宫十二位仙女奉警幻仙姑之命,“轻敲檀板,款按银筝”,翩翩起舞并唱出了《红楼梦曲》,连“引子” “收尾”共十四支曲,尽让宝玉竖耳聆听。宝玉手捧《红楼梦曲》原稿,“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可他听曲之后,仍然不知其所以然?

其实图画、判词和曲词内容含义大体相同,互为补充。作者为了让宝玉或读者,预先了解认识《红楼梦》中主要女性人物之命运和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最终结局,特为人们提供了小说故事中的重要线索和背景,此预示内容写了足足一整回。

所提供的图画、判词和曲词三管齐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人们作出预告,作者真可谓用心良苦。由此可见众裙钗不管生来富贵或父母双亡、精明才干或善良懦弱、生性恬淡或急功近利,都被归入“薄命司”且难逃早亡之命,作者有意以此营造出让读者先入为主的浓烈悲剧氛围。

针对“金陵十二钗”正册之图画、判词以及曲词,我们读者一时半回也未必能够全面理解。

为何“金陵十二钗”名册要经贾宝玉之耳目来呈现并让其接受?为何“十二正钗”中薛宝钗和林黛玉排在最前?薛宝钗和林黛玉如何分出伯仲?“四春”姑娘中间为何要插入史湘云和妙玉而似乎被硬性隔开?三姑娘贾探春为何排在二姑娘贾迎春之前?最小裙钗贾巧姐为何会列在其中并且位置靠前?秦可卿为何排在最末一位?……

种种疑问不禁由然而生?下面我们就此一系列问题作出简析,以起到一些释疑解惑的点滴作用。

面对“金陵十二钗”正册,我们不妨站在第一读者贾宝玉的位置上,透过宝玉之视角,从纵向剖视着眼:一看“金陵十二钗”与贾宝玉的亲疏关系程度;二看“金陵十二钗”同贾宝玉的血缘关系远近。以横向剖视着眼,可将“金陵十二钗”拟分六组,则将相关两金钗人物成对分组;于是我们即刻会发现:其中薛宝钗和林黛玉明显可为第一对金钗;王熙凤和贾巧姐明显可为第五对金钗。观察其成对金钗具有相关的对应关系,其余各对金钗则可依此类推。

拟将相关两金钗人物各自的才干脾性、言行作为以及与宝玉的亲疏程度和血缘关系等,在顾及纵向关系时作出相应对比。笔者以为,相对来说,唯此解读起来更为简捷便利。

第一对金钗是薛宝钗和林黛玉,分别排列在"金陵十二钗”第一和第二位。

我们看到“金陵十二钗”正册上,第一首判词起句讲的是宝钗,第二句讲的是黛玉;《红楼梦曲》除了“引子”一曲,首曲《终身误》是以宝玉之口吻咏叹宝钗为主;第二曲《枉凝眉》亦以宝玉之口吻咏叹黛玉为主。

当然,众多读者会觉得宝玉和黛玉更比别人亲密,况且宝玉也一贯以坚定的爱情,时常表明自己的心迹让黛玉尽管放心,加之人们总会更加同情怨屈早亡者,就此阅读心理和怜悯心情全可理解。

但在《红楼梦》故事文字描述中,在作者正式排序时,于情于理,宝钗则是排列在黛玉之前的,毕竟宝钗终成宝玉名正言顺的正娶之妻;黛玉则是宝玉心意中人,不论怎样再亲密无间,黛玉总是缺少一个响亮的名份。

何况,在那特殊时代,那种自由恋情关系是超出当时社会常规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容存在的。所以,作者将宝钗排列第一位、黛玉排列第二位,也是符合当时社会历史条件和伦理规范的。

也许有人认为将宝钗排第一,多少总有点亏待了黛玉且依依不舍,不妨让宝钗和黛玉并列第一,但这是徒劳之法,毕竟并列之中也有前后,颁奖之时也分右右。

话说回来,曹雪芹也许在钗黛何为第一、何为第二?怎么定夺?或说是曾有此一番踌躇和纠结,并不是自然而然地一锤就能定音。现在我们看到第5回故事中的文字描述,将宝钗排列于黛玉之前,可以说是作者经全面衡量斟酌再三,亦是“增删五次”后的最终结果。

总之,黛玉即便在作者心中可以排列第一,而身处封建社会生活中,不过是他理想中的愿望而已,虽合乎情却不合乎理。我们若是全面审视宝玉、黛玉、宝钗之三者关系和结局,宝钗排列第一位合乎当时社会之理,亦是合乎宝玉之情的,宝玉决不会去排斥和拒绝。要不然,宝玉怎么会有“见了姐姐,忘了妹妹”的忽然“出轨”思想和行为呢。

第二对金钗是贾元春和贾探春,分别排列在“金陵十二钗”第三和第四位。

她俩除了宝玉的妻子和恋人外,是与宝玉血缘关系最近的两位贾府千金小姐。元春是宝玉的同胞嫡亲姐,探春是宝玉的同父异母之妹。我们见书中其姐弟和兄妹之亲密感情无人能比。

作者在小说里明确交代过,元春在未入宫之前,十分地怜爱宝玉弟,“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状有如母子”。所以在元春省亲时,惟下谕仅让宝玉独此男性进入内房进见,且将他揽在怀里,并抚摸宝玉弟的头颈说:“比先竟长了好些 …… ”。话没说完,泪如雨下,姐弟情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尽管在《红楼梦》小说里,关于元春的相关描写不是很多,但因元春是国朝皇妃,有其特殊极高的身份地位,她在宝玉的成长过程和感情发展方面,起到了非常重要的关键作用。

首先是由元春下旨提议,杜绝封闭并开放大观园,得以让贾府的小姐姑娘们统统进住,“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妹妹,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却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时不大畅快,未免贾母王夫人愁虑,须得也命他进园居住方妙”。

由此可见,元春姐与宝玉弟的手足之情,是何等地难得珍贵。没有皇妃元春姐对宝玉弟的亲切关怀和特别照顾,宝玉绝不会在大观园中情的世界里得到充分发展和迅速升华。

其次是长姐元春为宝玉弟的婚配对象,作出了决定性的选择,这一步对宝玉的终身大事非常关键。我们看到在端阳节,元春从宫里赐予姊妹们的礼物,唯宝玉和宝钗的礼品相当,且其他众姊妹所得赐礼都没有这两人优厚。

可见元春和宝玉不仅血缘关系最近,尤其是决定宝玉和其他姑娘相处关系方向上,亦对贾府上下起到了关键性的婚姻决策指引作用。据此,将元春排列在宝玉妻子和恋人之后,则是十分地自然而然。

至于三姑娘探春,虽与宝玉不为同母所生,但俩人绝无嫡庶之分,极为亲近,胜似同胞兄妹。在日常生活中,颇多共同语言,常在一起诉说知心话语。探春更愿意同宝玉兄为伴,极其疏远那个不知好歹惹人讨厌的同胞弟弟贾环。

同样,宝玉也把探春当作同胞亲妹,大力支持和推崇探春妹的一系列言行主张。诸如探春倡结诗社振兴高雅生活、代理凤姐暂管大观园兴利除弊、宝玉生日合理调配群芳开夜宴、抄检大观园时,宝玉不敢吱声,探春妹却以响亮耳光回敬王善保家,也替宝玉出了一口恶气。

探春的这些行为和才干,正好与宝玉尊重女性、理解女性、赞美女性之观念,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宝玉由衷地非常敬佩探春妹妹,其在宝玉心中之地位,自然也不亚于元春姐,更胜于其他姊妹,排列在第四位理所应当。

第三对金钗是史湘云和妙玉,分别排列在“金陵十二钗”第五和第六位。

这两位姑娘之占位,让许多读者颇感意外?湘云与宝玉血缘关系较远,妙玉与宝玉则无甚血缘关系,两者凭啥插入元、迎、探、惜四春当中,将四姐妹硬生生分隔开?

如此“意外”的排序,只能说明“金陵十二钗”并不单纯按血缘关系排序。要不然,没啥血缘关系的妙玉只能排到最末位。

同理,也不是依各金钗年龄辈份和身份地位排序,否则,二姑娘迎春,则应排在三姑娘探春之前;再说元春无论从年龄辈份、血缘关系、身份地位上看,无人与之可比,应可排列在“金陵十二钗”之首;当然也不是按照各金钗在故事情节发展中所起作用而定,若按此理,王熙凤在贾府中所起的偌大作用,再怎么说,不至于眼下被排到第九位,且在迎春和惜春两位无所作为的小姐之后。

我们若以贾宝玉之视角,看现在的“金陵十二钗”排序基本框架和规则,可清晰观察到,其实各金钗之占位都是与宝玉感情深浅和亲疏关系密切相关,也就直接决定了各金钗在正册中所在位置的先后次序。

湘云亮相较晚,直至第20回,作者才对她有了直接描写,当然,读者还可在后面的一系列补叙中,进而能了解到湘云曾在早年儿时与宝玉有着特殊的亲密关系。

例如在第21回中,宝玉请湘云为他梳头编辫子,湘云不肯,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湘云道:“如今我忘了,怎么梳呢”?之后,湘云愿为宝玉梳头,编辫子时,发现宝玉头上四颗珠子中有一颗异样,就说:“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此事虽说极小,却将她早年与宝玉的亲密关系和盘托了出来。

又见第31回中,宝玉因为之前在清虚观捡到一个金麒麟,与湘云所挂的金麒麟作对比时,作者暗示并强调了,“金玉良缘”不仅指宝钗的金锁片同宝玉的“通灵宝玉”可配成对,还可能因金麟麟而将湘云与宝玉联结起来。

况且,作者还有意刻画湘云喊宝玉“二哥哥”叫成了“爱哥哥”,并且叫个不停;以致袭人对宝玉与湘云非同一般的亲热样,不禁叹说:“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又如李婶,看见湘云和宝玉商量欲要吃烤鹿肉时,则向众人说:“怎么一个带玉的哥儿和那一个挂金麟麟的姐儿,那样干净利秀,又不少吃的,他两个在那里商议着要吃生肉呢”。真可谓言外之意中的话中有话。

由此亦表明,作者似乎有意在凸显戴玉和挂金的配对情缘,则以故事情节中旁观者的实际眼光和直接感受,故意将读者阅读心理和思路往这方面靠近,致使读者在心理上产生并形成新颖别样的“金玉良缘”对应关系。故将史湘云排列在贾探春之后的第五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