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高一尺 道高一丈 ——《红楼梦》里的疫情与防治考

魔高一尺 道高一丈

——《红楼梦》里的疫情与防治考

车前草

《红楼梦》中,出现过不止一次突发疫情,多为侧面描写,正面写的是第21回“巧姐出痘疹”。大夫说:“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的病。”凤姐听了,登时忙将起来。

天花是由天花病毒感染人引起的一种烈性传染病,病情重,死亡率高。曹雪芹生活的时代,天花是大疫,孩子出痘,因恐惧而在口头上避讳,出痘痊愈后可获终生免疫,长保平安,因此常用“喜”字代指出痘,以求大吉大利。曹公去世那年,京城天花暴发,其幼子染天花夭折,他陷于过度的忧伤和悲痛,终因贫病无医逝世,“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他的好友敦诚、敦敏,也在天花疫情中失去好几位亲人。

  明亡清兴之际,瘟疫的暴发曾深刻影响了历史的进程。明朝最后26年间自然灾害频发,进入到气候学上的“小冰河期”。在不断的灾害与战争交接下,鼠疫、天花、霍乱等多种瘟疫席卷了中国华北地区,当时,整个北方“瘟疫大行,人死十之五六,岁大凶”。疫情十分惨烈,甚至导致北京守城军队严重缺额,于是当李自成农民军进攻时一触即溃。然而,一贯作战顽强骁勇的大顺农民军,在鼠疫的侵袭下短时间内战斗力也大减,惨败于多尔衮和吴三桂的联军,北京城短短一个多月两易主人。

从史籍记载看,鼠疫对明清底层民众和士兵的冲击更广,而天花则对上层政治人物打击更大。清朝自皇太极开始,天花就大规模暴发并流行。清兵进入山海关仅仅17年,1661年,年仅23岁顺治帝感染天花而逝。而康熙帝被选为接班人的主要原因,就是他已经出过天花,不用担心被感染了。康熙2岁时得了天花,在乳母精心照料下,奇迹般捡回一条命,但脸上留下了诸多麻子,故宫康熙帝的肖像画是“一脸麻子”。

据统计,清朝平均2.3年就发生一次重大疫情,往往又伴随着天灾。《红楼梦》第53回乌进孝进贡,描述了“年成实在不好。……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地,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第59回柳嫂子说“你们深宅大院,……哪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的日子还有呢。”贾府里锦衣玉食、贾府外民不聊生的景象是完全存在的。

现实中,《红楼梦》贾母的生活原型是康熙朝苏州织造李煦的妹妹李氏。她嫁给江宁织造曹寅,是曹寅的正妻。这个真实生活中的李氏,开始很幸福。织造是康熙帝在江南的耳目,又是肥缺,很受皇帝恩宠、重用和信任。但李氏又很不幸,她的丈夫曹寅盛年得了疟疾,这是一种来势凶猛的疫病,治疗需要一种进口药叫金鸡纳霜,那个时代这种药非常稀缺,只有皇宫里有。康熙和曹寅两人是“发小”,感情特别深厚,康熙接到奏报后,立刻遣人马不停蹄地送往南京,可惜曹寅没有等到金鸡纳霜就一命呜呼了。尽管身处康乾盛世,曹公前后几代仍受困于疫情。

在疫情面前,无论豪门贵族、奴仆杂役,还是皇亲国戚、市井小民,无论贫富贵贱、年龄大小,还是职务高低、资历深浅,都一律平等。地球很古老,人类很幼小;地球很浩渺,人类很微小。敬畏自然、遵循科学,尊重规律,才能通权达变天地宽。

中国古代文献记载了不少预防与治疗瘟疫疾病的方法,其中“隔离”,是古人很早就意识到的一个最佳预防疫病方法。

《论语》记载了一个小故事:孔子的得意门生冉耕,春秋末年鲁国人,为人正派、品德高尚,与颜渊并称,名列“孔门十哲”。有一天,冉耕病了,孔子前去探视,然而,到了冉耕住的地方,只是隔着窗户跟学生说了会话就走了。这可不是孔子形式主义敷衍了事,而是懂得防疫——冉耕的病可能会传染,目前正在家中“自我隔离”。

“养内避外”是古代应对疫情的重要理论依据,一旦发生瘟疫,人们对染疫者通常都要先隔离,然后再进行治疗。湖北云梦出土的秦简,就能看出两千多年前秦国便有将麻风病人集中迁移到“疠所”居住的规定。为了防疫,居家隔离的做法逐渐演变为一种制度。《晋书》记载:“永和末,多疾疫。旧制,朝臣家有时疾,染易三人以上者,身虽无病,百日不得入宫。”通俗地讲,西晋时如果大臣家里感染瘟疫的人数超过3人,即便他自己没有发病也不能上朝,必须在家隔离,时间不少于100天。这个隔离期实在太长,谁都会觉得憋得慌。当然,精明的官员比较乐观——拿着俸禄不干活,岂不是美事一桩?这样一来,大家都带薪休假去了,公务没人管。直到吏部尚书王彪之提出缩短隔离期的建议,100天的超长假期才宣告终结。

《红楼梦》里,遇到天花疫情,王熙凤采取的第一条应对措施,就是病源上隔离。打扫尘浊,收拾房屋,隔屋另住,对巧姐进行隔离;第二条饮食上阻击,忌煎炒等物;第三条房事上禁忌,贾琏熙凤是一对年轻夫妻,但凤姐在疫情防控上照章办事,铁面无私,“打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第四条旧例上循蹈,预备好桑虫猪尾,并用大红布料裁剪衣服,当时风俗称“挂红”;第五条传统上敬畏,“供奉痘疹娘娘”,很大程度上予以心理慰藉。在强大的难以抵抗的病魔面前,听医嘱、按章法、遵先例、循常规、敬祖宗、畏自然,这些都是王熙凤最值得肯定的地方。“登时忙将起来”,便是她听从医嘱,应对疫情和防控疫情工作状态和精神状态的传神写照。

书中还写了晴雯得病,事情虽小,却是曹公埋下的草蛇灰线,一伏千里。第51回:至次日起来,晴雯果觉有些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宝玉道:“快不要声张!太太知道,又叫你搬了家去养息。”便唤一个老嬷嬷告之大奶奶。老嬷嬷去了半日回来说:“大奶奶知道了,说两剂药吃好了便罢,若不好时,还是出去为是。如今时气不好,恐沾带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的。”“时气”即瘟疫,“出去”就是隔离,贾府规矩。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听了老嬷嬷的话,气得喊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只怕过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

待到书中第78回,王夫人以传染病之由,在贾母面前大加贬低并逐出晴雯:“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个丫头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常见他比别人分外淘气,也懒;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所以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他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了。”包括第24回“麝月又现在家病着”,第37回秋纹“因为前日病了几天,家去了”;第72回鸳鸯听说司棋病重“要往外挪”等等,都表明贾府有着严苛的传染病隔离制度。

现实里,古人面对疫病,有以中药烧烟给空气消毒,祛毒祛疫,调和环境等方法。明代大医李时珍谓:“张仲景辟一切恶气,用苍术同猪蹄甲烧烟。”清代《验方新编》也有这一消毒方,以“苍术末、红枣,共捣为丸如弹子大,不时烧之,可免时疫不染。”对病人用过的所有衣物,使用蒸煮的方法,进行高温灭菌。

另外还有除夕夜全家饮屠苏酒防瘟疫的习俗,相传药方是华佗创制,孙思邈流传开来,用赤木桂心等多味中草药盛在三角绛囊里,元旦悬挂井底,除夕夜取出置于酒中,煎数沸,“举家东向,从少至长,次第饮之。药滓还投井中,岁饮此水,一世无病。”《红楼梦》第53回,曹公就专门写了“献屠苏酒”等。按照传统,饮酒一般老年人先喝,但屠苏酒从年幼者开始,最后才是年长者,是希望老年人返老还童的意思。苏东坡有“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的诗句,巧用典故表明自己只要健康、不怕年老的想法。

古人还十分重视艾灸防疫。认为艾灸的作用甚大,能“壮固根蒂,保护形躯,熏蒸本原,却除百病,蠲五脏之痛患,保一身之康宁。”《扁鹊心书》里讲道:“保命之法,灼艾第一。”

可见,今时我们反复强调的病毒主要通过飞沫、接触传播危及人们生命健康,前人早已有所认识与防控。以史为鉴,瘟疫不可怕,无论你如何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无论你是贵为天人还是一介草民,你我都生活在这个命运共同体里。唯有世人以温暖的心,敬畏自然、遵重科学、尊循规律,共同战“疫”,世界清朗乾坤时节终归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