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风流雅物——扇

《红楼梦》里的风流雅物——扇

作者:车前草

明清两朝是我国折扇大发展时期,因携带方便,出入怀袖,扇面书画、扇骨雕琢,便有“怀袖雅物”之别号。贾府作为金陵城煊赫一时的豪门望族,《红楼》书中自然少不得扇子,其情节刻画就达三四十处,都真实地表现了贾府贵族家庭的生活细节和浓郁的生活气息。

滴翠亭宝钗扑蝶,是团扇亦或折扇?

宝钗扑蝶,是《红楼梦》最美经典画面之一。“忽见面前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宝姐姐向来端庄持重,可是无人处竟也这般烂漫活泼!曹雪芹的好友富察明义深爱此段,作诗描绘曰:“追随小蝶过墙来,忽见丛花无数开。尽力一头还两把,扇纨遗却在苍苔。”

跟“少女心”最相配的,怎么想都觉得是团扇。但根据《红楼梦》原著,富察明义的描述应该有失偏颇——书中说宝钗“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团扇的大小显然塞不进袖子里,反而是收拢时小巧玲珑的折扇更有可能。

曹公这段优美的文字里承载着一位鲜艳妩媚的美少女,脂砚斋评“可是一味知书识礼女夫子行止?”自然不是。不但不是,接下来还有故事:滴翠亭内,小红与坠儿诉衷肠;滴翠亭外,宝钗驻足倾听。古训“非礼勿听”。可是一向守礼的宝姐姐不但听了,还差点被小红发现。这一点倒不难理解,不过是人性罢了,偷听壁脚的事不独宝姐姐一个。大观园里多少秘密,不都是从各个角落传播开来的吗?有人说,那小红是连宝玉这位怡红院主都不大认得的丫头,宝钗怎么光凭声音就判断出是她?也有人推测,宝钗对宝玉、对怡红院的事特别上心,缘于觊觎“宝二奶奶”的位置。还有人认为,宝姐姐行事一向虚伪、城府深。

其实看看前80回,宝钗为人就是细致,处处留心、时时在意。她关心湘云在史家做不得主的处境,她牵挂黛玉吃药却不见效的病情,她暗中照应邢岫烟的衣著,她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素喜者说。她自己也曾说,“只愁我人人面前失于应候罢了”。宝钗的周全哪里只在宝玉身上呢?

令人唏嘘的是宝姐姐的“金蝉脱壳”。她偶听了小红的秘密,是个意外;但她的“金蝉脱壳”,却是那样的“不厚道”。“嫁祸”论固然言重了,可她明明知道小红“眼空心大,刁钻古怪”,却还要将黛玉的名字叫出来,使小红误会自己的“短”被黛玉听了去。

一幅绝美画面、一段颇有争议的小“公案”,属宝钗性格隐藏的另一面。她既没有脂评的那样完美,也没有一些读者解读的那般不堪;她不过是个青春年少的女孩子罢了,有平常人的好奇心,也有少女烂漫的小心思,还有维护自己利益的小心机。

俏丫鬟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晴雯撕扇,是《红楼梦》最著名的情节之一。端午节下,晴雯跌了扇子,宝玉不过叹了两句“蠢材”,晴雯便立时翻脸,夹枪带棒,反言道“要踢要打凭爷去”,“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气得宝玉浑身乱战。袭人解围,被抢白了一顿。历来读这一部分时,不少人叹息晴雯“爆碳”脾气太坏,觉得她恃宠而骄的“作”。后来,似乎找到了晴雯动怒着恼的缘由:宝玉的话让她心酸心寒了。宝玉叹完“蠢材”说,“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这些都是直戳心窝子的话。晴雯临死曾对宝玉说过:“当初痴心傻意,想着将来横竖是一处的……”在她心里,一直没想过离开宝玉和怡红院。

也许是宝玉对她的宠爱给她勇气,也许是贾母的看重给她底气,或许仅仅是她“心比天高”、高颜值在众丫鬟堆里“第一”,总之,她同宝玉一样,听不得离散。她大概恼的是宝玉竟然将自己与她的将来隔断了,因此口不择言、毫无遮拦。对袭人劝架,瞬间惹得她醋意大发,又说出更难听的话来:“连个姑娘还没挣上,也不过跟我似的,哪里就称起‘我们’来了!”一再给花袭人难堪,焉知不是日后遭王夫人撵出怡红院的祸根深种呢?

那日晚间,宝玉向晴雯求和,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要晴雯与他一起洗澡。要知道,宝玉从神游太虚幻境之后,便与袭人有了“初试云雨情”,这洗澡怕不是一种暗示?晴雯不可能不懂,从她对袭人的妒意,对麝月的“磨牙”,对碧痕与宝玉洗澡的描述,她对宝玉与其他丫鬟们“瞒神弄鬼”的事是知晓的,同时她自己也是拒绝的。

最难得,她与宝玉冰释前嫌,不是通过“洗澡”,而是通过“撕扇”。宝玉那番奇怪的“物为人用”论:“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顽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晴雯却说,“我最喜欢听撕的”。于是,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又听嗤嗤几声,二人大笑起来,酣畅淋漓。她撕得兴起的时候,连麝月手里的扇子也被夺了撕作几半儿。表面看,晴雯暴殄天物,骄纵异常;怡红公子怜香惜玉,妥妥的护花使者。实际看,晴雯这等“偏激乖张”,实在是不祥。且不说这场风波里的袭人使了十分力气才隐忍住;便是麝月也十分看不惯她,怼她“少造些孽罢”“又没折了手”。大观园里没有秘密,怡红院里是非多。丫鬟们“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挑不出袭人和麝月秋纹的来”。唉,这风流灵巧招人怨的晴雯,在撕扇取乐的这一刻,可曾想到过被撵的那一天?

 

石呆子藏扇遭贾赦强夺

 

扇是雅物。玩扇、藏扇自然应是雅事。文人雅士或名流权贵,一把折扇在手,不管内在如何,明面上的风流总归是有了。第48回借平儿之口讲述,石呆子其人穷得连饭也吃不上,可家藏20把旧扇子,却抵死不卖。那些旧扇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古人写画真迹”作的扇骨,从材质到笔墨无一不绝,于是成了附庸风雅贾赦的眼中猎物。贾赦想要,贾琏未能替他买来。贾雨村听说此事,为巴结贾家,便诬陷石呆子拖欠官银,将之下狱,古扇被全数查抄后送往贾府,终于满足了贾赦的贪欲。

这三言两语的故事,每每读来不寒而栗。石呆子因扇遭祸,正应了那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扇子入了贾府后有无什么特殊待遇?已没了正文。石呆子的来历无人知晓,结局难以揣测。只是古扇为贾府的罪恶又添上了浓重的一笔。不知日后贾家败落倾覆,是否与这些扇子相牵连?曹公“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可惜我们看不见了。

而元春省亲时,点的四出戏中,其中一出《豪宴》,脂批“《一捧雪》伏贾家之败”。此戏讲的是一个叫莫怀谷的人在风尘中遇见一个叫汤勤的人,并好心将其引荐给严世藩,不料汤勤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因看上莫怀谷的小妾便下了杀心,挑唆严世藩讨要莫怀谷的一个玉杯,一番争斗下来,莫怀谷家破人亡。该情节与贾雨村为贾赦献扇有异曲同工之处。此时贾雨村能为贾赦献扇,他日贾家江河日下,不知贾雨村又该如何将贾家之宝献与他人?或更有贾家因为石呆子一事摊上人命案件,对贾家“获抄”有着推波助澜之势。呼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温柔乡,富贵地,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大梦。

扇“扬仁风”,元春赐宫扇、贾政赠佳扇

扇“扬仁风”其实源起甚早。东晋政局昏暗,民不聊生,幸有谢安这样的名臣力挽狂澜。有次他为即将上任的好友袁宏送行,取一扇相赠。袁宏答道:“辄当奉扬仁风,慰彼黎庶。”上任后果然做了不少造福黎民的实事,扇“扬仁风”因此流传。

第28回元春赏赐端午节礼物,宝玉、宝钗有“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而给其他妹妹就只有“扇子和数珠”。赏赐宫扇看似平常,但独宝玉与宝钗相同,细微处表达了元春“金玉良缘”之意。宝玉看了忙问:“怎么林姑娘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并让紫鹃送去林黛玉挑。黛玉则说:“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人儿罢了!”明明地将自己的心思告诉了宝玉。而宝钗呢?“昨日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暗暗地将自己的想法藏在心底,可是,从来不爱戴“花儿粉儿”的她,雪白手腕上却又羞笼着一串红麝串。钗黛的不同心态,看似不露声色,实则隐隐而现钗黛在“金玉”、“草木”之说中的争衡、争驰之心。

书中还有多处把扇子作为馈赠之物,第75回贾政为了哄贾母开心,奖励宝玉,把海南带回的扇子赏给宝玉。第78回写梅翰林、杨侍郎等人送给宝玉“扇子三把,扇坠三个”。可见,扇子经常作为长辈送给晚辈的礼物。

海棠诗社后,宝玉因喜爱几首白海棠诗,自己用小楷写在随身携带的扇子上,拿在手中“看着便易”。为此还被姑娘们教育了一番,宝钗道:“你既写在扇子上,偶然忘记了,拿在书房里去被相公们看见了,岂有不问是谁做的呢。”“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宝钗一番劝辞,勾勒出一个封建淑女的思想。而让人甚觉有意思的是,宝钗口口声声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在贾府,其才情却与黛玉不分轩轾。

那个时代,宝玉将闺阁女儿所作诗词带至府外的做法,不仅可能给姑娘们带来名誉受损,还可能因此招来“麻烦”。比如有人怀疑,宝玉几次转赠北静王礼物与黛玉,黛玉虽掷而不取,但据曹公的笔法,这北静王在后文必定要与黛玉有所纠葛。而北静王如何知道黛玉的存在?大抵因为宝玉的“题诗”扇,黛玉诗词风流纤巧、细腻别致,由诗及人,北静王必知黛玉是位才貌俱佳的奇女子,为此有了纳妾之意也未可知。这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