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之才

说到林黛玉没有人不认为她是一个才女,有人说,林黛玉是中国古代才女的化身。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中,林黛玉与薛宝钗合用一首判词:"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可叹停机德"典出《后汉书 列女传》,后汉人乐羊子到外地拜师求学,但学习未满期他就逃学返回家中,他妻子拿刀割断了织布机上已织好的布,对他说:"你去求学却中途返回,与这割断丝的布有什么两样?"乐羊子深感惭愧,听从了妻子的劝告回去刻苦学习,完成了学业。这个劝夫求学的乐羊子妻便被后人奉为贤妻的典范。"堪怜咏絮才"典出《晋书 列女传》。有一天下雪,宰相谢安问:"这天上纷纷扬扬的白雪像什么(白雪纷纷何所似)?"他的侄子谢朗说:"这好像撒在天空中的盐一样(撒盐空中差可拟)。"而他的侄女谢道韫说:"这不若说更像随风飞舞的柳絮(未若柳絮因风起)。"在场的人无不称好叫妙。于是后人就用"咏絮才"来称誉女子的文才。曹雪芹通过这一判词中的对"停机德"的"叹"和对"咏絮才"的"怜",除了暗喻宝钗、黛玉二人的结局是悲剧之外,好像还给我们透露了这样一个信息:薛宝钗是以她的品德服人,林黛玉是以她的诗才取胜。

有人做了统计,在《红楼梦》里,林黛玉有诗词三十多首,而薛宝钗只有十来首。林黛玉是大观园女子里诗词曲赋写得最多的人,她是大观园当之无愧的"多产女诗人"。她的诗不仅数量最多,而且样式也丰富,不仅有讲究限韵、结构、平仄的格律诗和词,如《五美吟》《唐多令》,而且还有多首长篇歌行,如《葬花吟》《秋窗风雨夕》《桃花行》等。不仅如此,在大观园所开展的历次诗社活动中,林黛玉都是最热心、最活跃的发起人和响应者,既是组织者又是参与者,有时候是选手,有时候是评委。当"海棠诗社"处于不景气之时,"林黛玉重建桃花社",被大家一致推选为社主。更为可贵的还在于,她还尽自己的力量,扶植文学新人。香菱是个丫头,但身份又不同于一般丫头,她出身于家庭殷实的乡宦之家,年幼时,被人贩卖到薛家,后来作了薛蟠的侍妾。她家的主子薛宝钗认为她"呆头呆脑"的,没有诗人的灵气。其实香菱挺可爱的,她命运极为坎坷,但她却很平静,那是因为她心中有自己的追求和寄托,那就是喜欢文学,而且是被称为"文学的骄子"--诗歌,其痴迷程度己到了被宝钗称为"诗魔"的份上。香菱先是向她的主子宝钗学诗,但宝钗很冷淡,甚至还加以冷嘲热讽。于是她在得到宝钗的同意后,便拜大观园女诗人中的拔尖人物林黛玉为师。林黛玉欣然允诺,并且毫不谦虚地说:"既要学做诗,你就拜我为师,我虽不通,大略还教得起你。"之后,便悉心教香菱如何品诗、写诗,给她开列出一些"书目",而且还对这刚入文学门径的"文学女青年"大加鼓励:"不用一年功夫,不愁不是诗翁了。"希望这文学新秀好好学习、勤于笔耕,会有登堂入室那一天的到来。从中也可以看出,林黛玉对自己的诗歌才能和自己的"辅导文学青年"的能力是非常自信的。

一般认为,林黛玉和薛宝钗、史湘云是大观园中吟诗诵词咏曲的三个顶尖"高手"。在第十八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中,每个人都要奉回贾府省亲的贾元春贾妃子的旨意题一个匾额,吟一首诗歌。这很有些"诗歌大赛"的味道,而且因为有了贾娘娘的"领衔"主持,便又有了"殿试"的气氛,其规格就比她们海棠诗社平日里自己组织的诗歌比赛高了许多。原本就极具诗歌才能而且又心高气傲的林黛玉听说以后,那真是兴奋异常,跃跃欲试,"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但贾元春却设有给她这个一心要"露脸"的机会,除了贾宝玉,其他人都只限题一匾,咏一首,这无疑给兴头正浓的林黛玉当头一盆冷水泼去,兴致全无,但又因为是贾娘娘的命令,林黛玉"不好违喻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诗应景罢了"。看来,被不少评家称道的林黛玉的"随意任性",也并非那么"随意任性",她也是要看人的身份、地位、权利而决定自己的所作所为,在不得不忍的情况下,林黛玉还是很能忍的,屋檐底下,林黛玉同样会低头。但是,就这"胡乱"而作的《世外仙源》却也得到了贾妃的赞赏:"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是愚姊妹可同列者。"贾妃的话明显地带有"钦定"色彩,权威性极高且是"一锤定音",而且次序是宝钗在前,黛玉在后,带有明显的倾向性,明眼人尤其是黛玉自己心中知道,贾元春心中的未来弟媳不是她。贾娘娘看中的是薛宝钗这个人,而不是看中了她的诗。端午节元春颁赐时就特别优渥薛宝钗,薛宝钗所得的那份与宝玉完全一样,品种多而且高级,而林黛玉则跟"三春"姊妹完全一样,明确地表达了"指婚"的意思。当然这是后来的情节。贾娘娘的"钦评"使得林黛玉自是不快,心中愤愤不平。在接下来的情节里,林黛玉还是很不服气她"露"了一手,尽管这一手只"露"给了贾宝玉一个人看。她看见贾宝玉因奉贾妃之命而独自要作四首,在那里抓耳扰额,绞尽脑汁,"大费神思"时,便"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律,便写在纸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跟前。宝玉打开一看,只觉得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诗曰:"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贾妃子看了以后真是"喜之不尽",说这首"杏帘在望"为前三首之冠。假如贾妃知道这首"之冠"的诗是林黛玉所作,它还会是"三首之冠"么?贾妃是很懂得诗歌的,只是她的"标准"是要因人而定的。因此,现时时兴的什么大奖赛、拉力赛,这样杯那样杯的,你真的还不要太认真,看人说话,看碟下菜,而由主办者早已内定好了的情况是太多太多,特别是在所谓的小说、诗歌、散文以及其他一些不好用"硬标准"判定的艺术赛、"选秀"活动中,不以"质"论而以"人"论以"钱"论的情况就更多了。你要像林黛玉那样"自是不快",那是你自己对不起自己,你要不顾"游戏规则"而斗胆大揭"内幕",那除非你不想在文艺界上"混"了。

由探春发起的,李纨"自荐掌坛"作社长的海棠诗社的第一次活动是"咏海棠"。薛宝钗的诗是:"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林黛玉的诗是:"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小说中写林黛玉在大家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而认真准备参赛作品时,她却"或抚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环们嘲笑",做出一副完全没有把这一事赛事放在心上的样子,当大家都催要她的参赛作品时,"林黛玉道:'你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这个林黛玉就是这样,活得太过张扬,太爱显摆自己的与众不同。当然,诗确实是好诗,直看得贾宝玉"先喝起彩来",只说这诗"从何处想来"。"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都道是这首为上"。但作为社长,又是唯一的评委李纨却力推"宝钗这首诗有身份",还笑道:"到底是蘅芜君。"说:"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深厚,终让蘅稿。"把日子过得很"内敛"的李纨大概是看不惯林黛玉这种恃才傲物的个性和"要不完买不到"的行为举止,不顾众人的一致评价,而依靠手中的权力,压制不同意见,把冠军的奖牌挂在了薛宝钗的胸前。当贾宝玉表示不服,提出"抗议"时,被众评论者认为大观园中唯一一个没有缺点的李纨说:"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多说者必罚。"

其实,薛宝钗吟海棠的动机也未必志在夺"金",宝钗的诗没有那种软软的女子味,也没有那些悲愁伤春的哀婉,写得很是大气,很有男子气。她比较豁达,比较脱俗,对事情看得很开,绝不会有林黛玉那种"将众人压倒"的心思,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要在"文学成就"上和林黛玉争个优劣,更不会在诗歌上和林黛玉"PK"一个高下来。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这两句诗与其说是展露出了她的"诗才",倒不如说是"吐露"出了她的心声。薛宝钗为人随分从时,装愚守拙,心机城府极深。有一句俗语说得好:"面带憨相,心头嘹亮。"薛宝钗不带"憨相",但心里却"嘹亮"得任谁都逃不过她的"法眼"。日常生活中她讲究"平淡",为人处事用我们今天的一句话来说就是:非常低调。她的"艳"是蕴含在表面的"淡极"之中的,她的"出色"的东西是隐藏在"低调"的底处的。"愁多焉得玉无痕"一句,显然与鲁迅先生的杂文中那常用的"顺手一枪"有异曲同工之妙,讽刺林黛玉的"多愁善感"和"哭哭啼啼"于无形之中,让林黛玉如骨梗喉,有言难吐,只有佯装不明。

在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里,林黛玉的《咏菊》《问菊》《菊梦》三首无不内蕴着黛玉鲜明的个性和傲霜的风骨。三篇中尤其以《咏菊》为上:"无赖诗魔昏晓浸,绕篱欹石自沉音。毫端运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满纸自怜题奇怨,片言谁解诉秋心。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其颔联"毫端运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历来为评论者所称道不已。这两句紧扣题目对月而吟,用衬托的方法写出了"菊"的色、形、味,尤其是"神韵"。几乎所有的评家都认为,三首诗所渗透的淡雅神韵,清逸脱俗,正是诗人自己品格气韵的写照。因此,连李纨社长这一次也不得不这样评价:"《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子为魁了。"

这些参赛作品以及出题酬唱,"奉命"而作的诗歌,毕竟不能任林潇湘的才气和诗情自由发挥。与薛宝钗相比较,林黛玉是在用心血和泪水写诗,其诗是从心底深处流淌出来的;薛宝钗是在用学问和技巧写诗,其诗是在脑子里刻意"做"出来的;一个诗才横溢;一个匠气十足;一个是把诗当作生命的组成部分,为诗而诗,是理想主义;一个是把诗当作某种手段,是实用主义。因此,当诗歌不再是那"奉命"而作的"急就章",而成为抒发感情、排遣心绪愁思的"言志"手段时,薛蘅芜、史枕霞于林潇湘就只有望洋兴叹了。

在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里,大观园的女孩子们都充分利用晚春即将逝去的时节在花园亭榭山边水旁嬉戏玩耍,连薛宝钗也难得地在"滴翠亭"这一极美处戏扑彩蝶。但林黛玉却从落花联想到自己的不幸,顾影自怜,精心地从事了一出她早已营构好的一次"行为艺术":在晚春时节里,她肩上扛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里拿着"花帚",来到她心中的葬花地点:香丘。她一边"呜咽","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倾。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愿奴肋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首长歌行体裁的《葬花吟》几乎被所有的评家认为是最能体现林黛玉个性神采、孤傲灵魂以及她对情感归宿的强烈向往的代表作品。全诗色彩丰富,形象生动,声情并茂,可以说是"神与物游""思与境谐"的完美结合,诗虽题为"葬花",而实际上是黛玉悲剧命运寓情于景的真实写照,隐喻着诗人于自己青春的埋葬。那"花谢花飞飞满天"的晚春景致,那"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奇特遐想,那"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的哀婉之至缠绵之极的情感基调,那"质本洁来还洁去"不与世俗妥协的心声,都给林黛玉那个性鲜明的悲剧形象以多方面的烘托和渲染。这首以"花"自喻的哀婉纤柔,对无情命运的悲戚之吟唱,不仅让"把锦重重的落了一地"的桃花用衣襟兜起,准备到曾与林黛玉一起葬花的地方走去的贾宝玉听了"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而且还震撼着自《红楼梦》问世以来的万千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