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之泪

林黛玉在今天很多人的眼中,绝对是一个完全可以把日子过得很幸福很滋润的女孩子,上有老祖宗贾母"心肝肉儿"的疼着,下有贾宝玉整天"嘻皮笑脸"的哄着,身边有众多丫鬟巴心巴肝地伺候着,衣食无忧,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空闲时,吟吟诗歌,弄弄琴瑟,下下棋,作作画,钓会鱼猜会谜,喝点小酒,打点小牌,如果要找点生活刺激的话,大观园到处都有。这样的日子要让我们平民百姓来过,那绝对是神仙般的日子,你林黛玉何苦要把自己弄得整天泪光点点,哭哭啼啼的。这大概是如今改编的电视剧、电影、戏剧以及其他艺术样式招惹的。因为这些节目几乎无一例外地一开始就把林黛玉放在"花团锦簇"的荣国府这一特定的环境中了。

其实林黛玉的身世是很苦的。父亲林如海是当朝探花郎,官也做到了恐怕让我们现在很多腐化堕落干部们眼红死了的最有"油水"可捞的巡盐御史这个职位上。林家既可以算得上是"钟鸣鼎食"之家,又可以算得上是"翰墨诗书"之族。但林家却"支庶不盛,子孙有限"。林如海四十岁时,三岁的儿子便夭折了。林黛玉五六岁时,母亲贾敏又"一疾而终"。对林家父女二人来说,一个是中年夭子丧妻,一个是幼年死兄丧母,这无疑是人在一生里最大的不幸。但是更为不幸的还是林黛玉,母亲死后没几年,父亲又撒手尘寰,此后,便只剩下她孤苦伶仃一个人。今天常说一句话:什么都可以有,但不要有病,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不要没有钱。林黛玉很不幸,这两者她都遇上了。林黛玉从会吃饮食的那一天起便开始吃药,从此以后便再也没有断过。林家虽然请了很多名医来检查、开方、配药,但都没有效果,白花了很多银子和精力。林黛玉三岁那年,一个癞头和尚要化林黛玉出家,但对林黛玉"爱如珍宝"的林如海夫妻二人坚决不同意。那和尚就放下一段话:"既舍不得她,只怕她的病一生都不能好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了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

"不许见哭声"和"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这两点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可避免和很难做到的。这样就为林黛玉一生的不平安和除了与诗相伴以外,那就是"终日以泪洗面"埋下了伏线。不该有的"病",林黛玉有了,不该没有的"钱",林黛玉又让别人给弄去了。林如海死后留下的大笔遗产哪里去了?从小说里可以推测到,林如海死后应该有一笔比较丰厚的遗产。林如海被钦点的巡盐御史是个不小的官,而且还是个肥差美差。作为要害部门的一把手,林如海哪怕再清廉,其财产也不会少到哪里去,而且林家祖上留下很大的家业,其财产想来是很可观的,说不定还能挤进"富豪"排名榜的。按照那个时代一般财产的分割规则,林如海虽还有几个小老婆在,但作为林如海唯一的女儿且又没有出嫁的林黛玉,应该是第一顺序财产继承人,财产的分割,林黛玉肯定应该得大头。但是从书中看到,林黛玉确实 没有拿到这笔钱。在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里,林黛玉对薛宝钗说:"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可以看出,林黛玉的父母双亡后,她是一点家产也没有继承到,她是一无所有,经济上是毫无根基的。刘心武先生认为,林黛玉该继承的那笔大宗遗产应该是带着林黛玉回扬州探视林如海的病,而后又参与林如海丧事处理的贾琏从中做了手脚,与王熙凤联手鲸吞了这笔遗产。单纯,一点也不懂得"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林黛玉就成了荣国府的一个寄食者。这样的经历搁在任何人身上都只能用"孤苦"一词来形容。身世的孤苦,寄食的处境,让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来承担起所有接踵而来的磨难,也确实难为她了。

但更为重要的还在于,把爱情看得至高无上的林黛玉又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第五回里贾宝玉游太虚幻境时,来到薄命司,两边有一副对联:"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这便告诉了我们,林黛玉一生都将为她的"孤苦"和"苦恋"流尽自己的眼泪。

曹雪芹为了突出林黛玉因"孤苦"和"苦恋"而引起的"多愁善感",安排了一个来自太虚幻境的神话传说,赋予了林黛玉和贾宝玉两个男女主人公以明确的前世神话色彩。

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 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 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 , 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的。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 也偿还得过他了。"

曹雪芹的这种艺术构思,一是照应了"只怕她的病一生都不能好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二是把多愁善感的女主人公带到凄美的悲剧氛围里。可以说,伴随着林黛玉走完这短暂的一生的除了她的"诗"就是她的"泪"。

林黛玉原本是不忍舍弃父亲到外祖母家的,无奈贾母一再催促,她只得听从父亲的话,"洒泪拜别"。从这一"洒泪"开始,一直到她"焚稿断痴情",这"泪"就没有断过。"脂评""甲戌本夹批"中说:"点红,细思二字,岂非血泪乎?""点红"即是"绛珠"的同义语。作为天界的绛珠仙草,林黛玉下到凡间的目的,就是为了向先于她之前下凡在三生石畔对她有雨露灌溉之恩的神瑛侍者来还泪的。《枉凝眉》一曲写宝玉黛玉的爱情毁灭,写林黛玉泪尽而死的悲惨命运:"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不少评论家、研究家认为,按曹雪芹的写作本意林黛玉不是死于王熙凤提出并经贾母同意而付诸实施的"掉包"之计,而应是"泪尽而逝""冷月葬花魂"。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中,黛玉因为又说起宝琴来,想起自己没有姊妹,不免又哭了。宝玉忙劝到:"你又自寻烦恼了。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你还不保养。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一天的事。"黛玉拭泪道:"近来我只觉得心酸,眼泪却像比旧年的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宝玉道:"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的,岂有眼泪会少的。"

按照我们今天所具有的常识来看,宝玉的话是对的,但林黛玉不是凡人,而曹雪芹又要有意安排她是"泪尽而逝",于是黛玉的"泪"就有一定的总量。这就产生了"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的问题,林黛玉还给神瑛侍者的泪已经越来越少,她的"泪尽"那天,也就是她生命结束的那天,恰如曲子词《收尾·飞鸟各投林》一句"欠泪的,泪已尽"。周汝昌先生考证的结果是,林黛玉是在贾母死后,失去祖母而又病重泪尽,以沉湖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刘心武先生以他那极富想象力的作家式的思维,这样猜想曹雪芹描写林黛玉沉湖的步骤:先解下腰上的玉带,悬在湖边的树上,而且很可能她的披肩,长长的纱巾,也让风吹到树林里,......慢慢地从湖边向湖心方向一步步走去,让湖水渐渐地淹没自己。"刘心武先生还认为,黛玉在日常生活里,例如她葬花,都是作为一种行为艺术精心处理每一个细节的,那么,她沉湖而死,这是她在人间最后一次行为,她一定会尤其艺术化,诗化。她是从容不迫,问心无愧,那样的结束她人间的生命,回到她的仙界去的。

尽管高鹗在续作中没有写林黛玉是"泪尽而逝",但在前八十回里,我们已听到了林黛玉太多的哭声,看到她太多的眼泪。

在第三十二回至三十四回里,所叙述的事情都发生在一天的时间里,这一天,大观园里的"突发"事件接连不断。这一天也是林黛玉一生感情激荡得最为起伏的一天,也是她一生哭得最为厉害,眼泪流得最多的一天。

在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里,林黛玉知道史湘云来了,贾宝玉肯定会赶去,而且肯定要说"麒麟"的事,便很担心贾宝玉把持不住自己,"同史湘云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为她知道,最近贾宝玉看了不少写"才子佳人"的"黄色读物",那里边有很多因为有或鸳鸯、或凤凰、或玉环金佩、或鮫帕鸾鲦等小物件而私定终身做成好事的故事,林黛玉很是担心,便悄悄地赶来,其目的还是想不给他们有这样的单处的机会。不想刚刚赶来,便听见宝玉说的"林妹妹不说这样的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她生分了"这句话,真是又惊又喜,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平日里把他当作自己的知己者,没有看错,也不枉自己真心爱他的一片真情;所惊者,贾宝玉竟然能在别人面前这样不避嫌疑地颂扬自己。所叹者,我们既然这样知心,为什么又偏偏来一个薛宝钗。这一喜一惊一叹之后,林黛玉更感到一种透彻肺腑的悲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 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 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

林黛玉的"泪"大多都是这种因被知心知己而感动所洒的,与她所向往的生死与共的爱情相伴随。当她听了贾宝玉"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缘故,才弄的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的话后,如轰雷掣电,觉得贾宝玉所说的远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得恳切万分,"两眼不觉滚下泪来。

在三十三回《手足眈眈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里,贾宝玉挨了他父亲的一顿恨揍。贾政打贾宝玉最重要的原因不是因他厌恶读书,痛恨官场应酬之事而只喜欢在内闱厮混,也不是因为贾环"小动唇舌"告他强奸母亲婢女金钏未遂一事,而是因为蒋玉菡的事情,蒋玉菡被忠顺王和北静王都看作是香馍馍,都将这个戏子当作玩物争来争去,谁也不放弃。到后来,戏子本人已不重要,两个王府完全是"为了荣誉而战"。蒋玉菡跑掉以后,忠顺王派人来贾府找到贾政,让贾宝玉把人还给忠顺王,话已说得很不客气。贾政大发雷霆,发狠"往死里打",其原因绝不是贾政所宣称的那样,在外游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废学业,淫辱母婢,而完全是从政治上考虑的,觉得贾宝玉"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是给贾府,特别是他的政治前途惹了大祸,已危及到了他的政治生命。于是喝令他的随从小厮:"给我狠狠地打。"甚至还嫌手下人"打得太轻,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板子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

在第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里,宝玉挨他父亲一顿狠揍后,因有贾母的保护,却得到了更多的自由,成了千呵万护的"大众情人",整个贾府上下男男女女都围到他转。他虽肉体疼痛一时,而精神上却大大地得到了享受:"我不过捱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他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惜矣,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谓糊涂鬼崇矣。"对他牵挂不已的林黛玉还只得趁众人都走了以后,在夜色浓重时单独一人去看望宝玉:

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忽忽听得有人悲戚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 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忍,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就倒下,叹了一声,说道:"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热气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 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语,只是不能说得,半日, 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林黛玉确实太爱哭了,但在那样的环境里,她又能怎样?她舍弃不了她对贾宝玉的"爱",丢不下她一生中这唯一的寄托和盼头,她向往的是她心中的美满婚姻,而从来没有想过同她认为也爱着自己的贾宝玉在外租一间屋子不管不顾地同居起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更没有为了"爱情"而私奔的精神和勇气。作为一个在强大封建势力面前显得太过弱小的林黛玉,她除了"哭"似乎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当然还有一条路:结束自己的生命,就如周汝昌先生所推断的那样:泪尽而逝,以"沉湖"的方式来为自己的"爱情"而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