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与“道”的思考:从甄士隐和贾政的教训说起

“相”与“道”的思考:从甄士隐和贾政的教训说起

文/风雨秋窗

老话说: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红楼梦》人物,论者往往臧否不一。但有一位,大家几乎是一边倒的否定——此人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

钻营名利、贪酷之弊,这些姑且不去说他。仅仅“恩将仇报”四个大字,就足以把此公打入另册了。

此一端吃他亏最大者有二,一曰甄士隐,助他川资求取功名,结果亲生女儿英莲被他见死不救地“葫芦”了一把;一曰贾政(及其代表的贾府),扶他咸鱼翻身,结果关键时刻被他落井下石,万劫不复。

甄、贾二公错看雨村,个中原委颇多。然其中有一端,颇值得大家省察——看人识人要听其言观其行,深察明辨,看清楚、弄明白,其内在之“道”而非末端之“相”——特别是这“相”看似合了自己“道”的时候。

试析之:

当是时,雨村“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字作文为生”。那甄士隐虽“常与他交接”,但所见所闻亦无非“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仅此而已。但仅仅是这,就足以甄士隐有了资助的心意。于是中秋佳节,在自己“家宴已毕”后“另具一席于书房”,宴请这雨村。

待到闻得雨村一首五律、一首七绝加一副“求善价”“待时飞”的对联,士隐登时大呼“飞腾之兆已见”,慷慨解囊。过后还盘算“再写两封荐书,与雨村带至神都,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足之地”,可谓思虑周到——此时士隐若能知道拜此人之赐,亲生女儿成了死于悍妇之手的苦命香菱,不知作何感想?

这并不是我们事后苛求甄士隐。其实,彼时雨村“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以及翌日 “不及面辞了”的表现,已经露了些许小人嘴脸——受人之惠,纵然不似后来在贾府那般千恩万谢(原著并没有描写,但我们想象得出来),也不至于如此冷静吧?显然,在雨村心里,眼前不过是个冬烘迂腐之辈——一介跳板而已,谢他作甚?

那么,甄士隐是怎么陷于这么一件冤大头的事体的呢?

他虽“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却“倒是神仙一流人品”。读过三国的看官可以想见,这样的人胸中往往有一股爱才之心,他心里有一个“水镜荐诸葛”的情结,这就是他的“道”。雨村的表现,让未深交其人、深知其里的甄士隐,会感到眼前之人颇有些隐纶之“相”,触发了他的“道”,于是仓促之间办了这么一件赔本又不赚吆喝的事。

如果说甄士隐还是因为接触时间太短,难辨雨村真面目,那么贾政的教训就更值得深思了。

和甄士隐一样,问题还是得从贾政自身找。他“礼贤下士,拯弱扶济危”——这本来是好的。但是他把这些好处最终凝结成了一个简单化、标签式的尺度——“最喜读书人”,这就成了他的“道”。

于是只要能说几句朱子格言、会抄两行高头讲章的,都成了他器重的对象,于是什么“詹光(沾光)”“单聘人(善骗人)”“卜固修(不顾羞)”之流就都蜂拥而来。

说一句未免过于苛刻的话,贾政对“读书人”不加鉴别的态度,倒是和其侄贾琏不分“脏的臭的,都拉屋里去”的做派异曲同工——此系笑谈了。

但是,尽管两拨人本质都是利用贾政之“道”混饭吃,“詹光(沾光)”“单聘人(善骗人)”“卜固修(不顾羞)”他们老几位,并没有给贾府带来什么大的麻烦,雨村可就不一样了。

贾政“优待雨村,更又不同”,除了“读书人”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和甄士隐犯了同样的错误。

有此两端之“相”,贾政深感雨村合了其“道”,于是“便竭力内中协助”。至于林如海的面子——“系妹丈致意”倒在其次了。

及至后来,贾政也一直把雨村看作读书人中的佼佼者,作为子侄辈的榜样——

自己“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遇到题写的事情,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有些歪才情”的儿子,而是“不妥当时,将雨村请来,令他再拟”。

雨村要见宝玉,其后贾政又怒责宝玉“垂头丧气”“葳葳蕤蕤”“思欲愁闷”“咳声叹气”。在政老爷看来,雨村才是有着“慷慨挥洒谈吐”的达人,恨不得自己儿子和他一样。

其实,只要认真听其言观其行,贾政是可能鉴别出雨村“相”背后的不堪的。

贾政一向以奉公守法自豪,而“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后还“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这时节贾政就应该有所警觉了。更不用说后来“雨村那没天理的”为贾赦弄扇子“这点子小事”而制造冤案“弄得人坑家败业”的事情了(顺便说一句,贾赦欣赏雨村不足为奇,因为他们俩的“道”本来就一致的恶,而贾政的“道”还算有些档次吧)。

遗憾的是,前面林林总总的“相”,到底蒙蔽了政老爷的眼睛,他什么也没觉出来。可惜这个具备“为人谦恭厚道”的君子人设的政老爷,还真不如一个陪嫁过来的“屋里人”有见识——“半路途中哪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平儿比贾政强多了。

不知后来被这本家“宗侄”落井下石的时候,贾政心里是怎样的酸甜苦辣、五味杂陈?

圣经新约中有一句话,“知识只会使人傲慢自大,爱德才能立人”——知识本身并不是坏事,但是一旦为无德之人利用,就是恶之萌芽。甄士隐和贾政,都是源于自身之“道”的简单化,被雨村“读书人”的“相”所欺骗。他们两位都没有和刘姥姥接触过,想来刘姥姥之“相”定然是不能合他们的“道”、入他们的眼的,但是刘姥姥和贾雨村,孰善孰恶,众所周知。

曹公大笔如椽,留给我们的不仅是艺术欣赏,还有人生哲理。切勿轻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