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三个玉儿

中国的“玉”文化,源远流长,蔚为大观。从新石器时代开始,玉器便与石器分离,开启了中国玉文化的先河。红山和良渚文化时代,玉器走上了与原始宗教、图腾崇拜相结合的道路。

到了春秋战国时期,百家争鸣,百花齐放,人性的觉悟超越了对神的崇拜,“比德于玉”的思想道德观念进一步完善,标志着玉器人格化的确立,神秘的玉器又戴上了“品德高尚”的桂冠。中国文人从此爱玉、尊玉、宠玉,几成怪癖,就连曹雪芹也不例外。

在《红楼梦》中,曹雪芹把自己最钟爱的“玉”赋予了三个人物:宝玉、黛玉和妙玉。

一、 宝玉

整个《石头记》,无非是曹雪芹“假语村言”,来表达自己这块“顽石”,“无才可去补苍天”的愤懑,以及自己对仕途经济的彻底厌弃。曹雪芹精神的寄托者当然就是“宝玉”,也就是青埂峰前的那块“顽石”,而宝玉恰恰又是衔“玉”而生,这绝对不是一个偶然的巧合。“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们甚至可以说,“顽石”就是“玉”,“玉”就是“顽石”。正因为“顽石”之“顽”,才使得他“无才可去补苍天”,也正因为“无才补苍天”,才使得“顽石”,远离了仕途经济,远离了红尘俗世的沾染,并最终成为一块真正无暇的“美玉”。  在宝玉身上,其实也有两面,既有“宝”的一面,又有“玉”的一面。一方面宝玉在大观园——理想的精神世界和美好的女性世界里——发展了自己的“玉”的品质,即真诚、平等、博爱的思想;另一方面,宝玉终究要长大,终究要走入世俗社会和男性社会,这势必要增加他粗俗、富贵、功利的陋习。宝玉初期打骂丫鬟,云雨袭人,和秦钟闹同性恋,就是这个原因。而“金玉良缘”和“木石前盟”对宝玉的争夺,不仅是两个女人对宝玉的争夺,说到底是两条道路对宝玉的争夺,“宝”的道路和“玉”的道路——封建主义人生道路和初步民主主义人生道路对宝玉的争夺。

二、 黛玉

可以说林黛玉这个苦命的姑娘,是《红楼梦》中最为光彩夺目的一个形象,我敢大胆的说曹雪芹的“一把辛酸泪”,至少有“半把”是为林姑娘而流。   先来看看黛玉的爱情。从姓名上看,“宝”钗取的是宝玉的“宝”,而黛“玉”相中的却是宝玉的“玉”。也就是说,宝钗或许对宝玉真有感情,但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将来要做“宝二奶奶”,实现贾薛两家的权钱联姻——用薛家的金钱来捍卫贾家的权势,用贾家的权势来保卫薛家的金钱;而黛玉的爱情则要纯粹的多,黛玉真正欣赏的是宝玉的“玉”,即在民主、真诚、友爱、志趣高洁的基础上,追求一种心心相印的爱情。黛玉绝非多情,但一旦有了爱情,就会用生命去维护,她多次在宝玉面前说,“我为的是我的心”。可以说,黛玉什么也没有,只有这颗对宝玉的心,这颗心爱得越深,越要求对方全部的注意,全部的感情和全身心的投入,这才是黛玉小性子的真正由来。   从性格上来看。黛玉很有气节,“眼里揉不得沙子,心里装不下尘埃”,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在乌眼鸡一样的贾府斗争中,她用刀子一样的语言,拼死捍卫她少女的自尊,捍卫着连她自己终其一生都不敢承认的爱情。她不会做人,但恰恰是她的不会做人,显示了她的气节和她决不向封建势力妥协的精神。

有很多人不理解黛玉,认为她敏感、多疑、好哭、小性子、刀子嘴。而我恰恰以为这是黛玉最令人同情的一面,也是最令我激赏的一面。你想想,一个弱女子,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一年三百六十日,霜刀风剑严相逼”,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她怎么能不敏感多疑?她要捍卫自己的尊严,保护自己脆弱的一碰就碎的爱情,她能靠什么?靠父母,父母早死了;靠贾母等封建统治者,那更是痴人说梦。我们要能看到在黛玉刀子嘴、尖刻话的背后,是一颗多么孤独无助的心。而这颗心一旦解冻,又是多么纯真、开朗,香菱这个苦命的女子想学诗,小姑宝钗嗤之以鼻,而黛玉却诲人不倦,悉心指导。黛玉在这里表现的才是她的真性情,一颗袒露的不设防的玲珑剔透纯真的少女之心。

三、妙玉

那么,曹雪芹何以要把“玉”赐予妙玉呢?这颇让人费解,我以为这还是“假语村言”,也就是妙玉不是“妙玉”,而是另一个黛玉,是黛玉别一种命运的化身,理由如下:  其一,黛玉和妙玉都出身官宦世家,不但模样相似,就连才情秉性也绝无二样。要知道曹雪芹笔下的人物是决不雷同的,先生反对“千口一腔,千人一面”的创作,而且身体力行。  其二,宝玉与黛玉一见钟情,与妙玉也是一见倾心,妙玉对宝玉更是如此,用自己的茶杯斟茶给宝玉,还牢牢的记得宝玉的生日,送来粉红色的信笺。有趣的是平日小性子的林妹妹好象并不反感。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证据:黛玉小时多病,一个癞头和尚对她父母说:“要让黛玉出家,不然将来黛玉要泪尽而死。”黛玉父母那里舍得,想不到这句话就是谶语;妙玉小时多病,也有一个癞头和尚对她父母说:“要让妙玉出家,不然将来妙玉要泪尽而死。”妙玉父母哪里舍得,买了很多替身代她出家,病就是不见好转,后来妙玉终于出家,病随即就好了。(身病好了,心病好得了吗?)

鉴于此,我们大胆的断言,妙玉是黛玉的别一种命运;也就是说假如黛玉出家了,“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的就会是黛玉,那么黛玉仍然是薄命司中,最苦命的女子。

但我很想替黛玉问一声: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偶呀!于是,隔着历史的烟云和沧桑,曹先生给我的回答是: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