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死钗嫁——红楼一梦的悲凉终章

一、薛林之争与二人结局的合理性

自《红楼梦》问世以来,林黛玉与薛宝钗的粉丝团几乎形成了“拥林派”与“拥薛派”两大对立阵营。清人邹弢的《三借庐笔谈》有载,他与许伯谦是多年老友,常一起谈论《红楼梦》。然邹弢尊奉林黛玉,而伯谦却扬钗抑林。他记述道:“己卯春,余与伯谦论此书,一言不合,遂相龃龉,几挥老拳,而毓仙排解之,于是两人誓不共谈《红楼》。”[1]一对老友因对小说人物见解不同而不惜大打出手,如此激烈的论争在我国小说史上实乃少见。“拥林派”与“拥薛派”的水火不容,似乎恰恰证明了曹公笔下的人物形象是多么生动立体、深入人心。

但如果跳出非要二人一较高下的思维,就不难发现,钗黛二人都是作者极为钟爱的女子,且都有深重的悲剧意蕴。更重要的是,《金陵十二钗正册》中只有十一首判词,作者已将钗黛的判词合二而一:“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因此我认为,钗黛二人在作者心中是难分伯仲、各有千秋的,作者是有“钗黛合一”的意图的。而表明每位女子都各有特色、难以相较,似乎才是《红楼梦》一书的核心价值。

而在“拥林”与“拥薛”两派之间,宝玉的婚姻无疑是后人争论的终极问题。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孰优孰劣,始终是见仁见智的。在一百二十回系统中,黛玉泪尽而逝,宝钗奉母命嫁与宝玉以“冲喜”。“黛死钗嫁”业已成为宝黛钗爱情纠葛的定局。另外,从小说情节的惯性以及作者在第五回《红楼梦曲》的总纲中预设的“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怀”字有版本异文,有的版本作“悲金悼玉”)[3]一句来看,这一情节都是合理的。黛玉是理想中恋爱故事的主角,而在俗世的婚姻问题上,宝钗最终成了宝玉的新娘。

二、黛玉之死——质本洁来还洁去

(一)黛玉之死的艺术必然

“木石前盟”最终未能实现的主观原因,很大程度上在于黛玉最终病入膏肓,飘然仙逝。那么,在这部“彻头彻尾的大悲剧”中,黛玉为什么“必须得死”呢?

1. 神话色彩

在《红楼梦》的神话叙事中,林黛玉是西方灵河岸边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因蒙赤瑕宫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她得以久延岁月,修成人形。为报答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随他下世为人。她曾许愿:“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了。”[4]从这个角度讲,黛玉的还泪、哭泣、泪尽而逝是小说结构上的一种考虑。

《红楼梦曲·枉凝眉》中有:“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之句,收尾《飞鸟各投林》中,也有“欠泪的,泪已尽”[5]的喟叹。第49回中:“林黛玉拭泪道:‘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象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6] 到了第82回“惊噩梦”之后,可怜黛玉已无泪可流,开始不停吐血了。所谓“绛珠”,也可解作“血泪”之意,黛玉眼泪偿还殆尽之时,此番历世的使命也就要结束了。

2. 伏应笔法

黛玉的诗词作品中,总是弥漫着悲凉、哀婉的意蕴,全无宝钗“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7]的激昂上进,几乎都是“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8]的悲戚低吟之音。《葬花吟》一词,是黛玉对生命归宿的礼赞,也是她沉痛的自我伤悼,就连她屋中的鹦鹉都深受感染。在最早(乾隆56、57年)刊行的程甲本上附诗云:“人间天上总情痴,湘管啼痕空染枝。鹦鹉不知侬意绪,喃喃犹诵葬花诗。”[9]基于书中的种种预设,我们可以合理推测,黛玉最终应该有“他年葬侬知是谁”的时候。另外,黛玉在咏柳絮的《唐多令》中有“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10]之句,与《葬花吟》形成呼应。湘黛月下联诗时,黛玉即兴的诗句“冷月葬花魂”[11]也是对她自身悲剧结局的一种暗示。

3. 自身原因

从黛玉自身来看,无论是先天还是后天、生理还是性格,她似乎都注定不可能活着走进婚姻。

首先,黛玉之死有生理原因。黛玉自小体弱多病,“自会吃饭时便吃药到如今了”[12]。凤姐和平儿私下里也曾调侃她“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13]

更重要的是,黛玉之死是她自身性格使然。清代许叶芬《红楼梦辨》中的一段话,是我窃以为对黛玉死因最透辟的分析。文中说:“黛玉之死,莫不曰王熙凤死之也,贾母、王夫人死之也,而吾独曰死黛玉者黛玉也何则?黛玉之一言一动,宝钗罔不留心,然宝钗之一言一动,黛玉又何尝不留心。辗转在心,又不能决然舍去,如茧之缠,卒卒不能解脱,徒以痴情试探宝玉,欲近而反疏,欲亲而转戚,胸鬲间物,不能掬以示人,此间日以眼泪洗面矣。”[14]正如他所说,黛玉的性格常是含蓄、内敛、抑郁的,她总是不愿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此种性格特质性格无疑加速甚至促成了她的死亡。故而,黛玉之死的内在因素更多,而非完全是外力使然。可以说,《红楼梦》是一部悲剧性格的黛玉的命运史。

但我也觉得,黛玉悲剧性格的形成是可以理解、无可厚非的。书中32回宝玉与她“诉肺腑”引为知己后,对她“又喜又惊,又悲又叹”的复杂心绪,书中有详尽的叙述。每次读到这一段,都感叹黛玉对宝玉用情至深。也正因如此,当她知晓自己在宝玉心中的地位后,才会有“喜、惊、悲、叹”一系列复杂的心理活动。也正是从这一回开始,宝黛之间少了之前的猜忌不安,更多的是相互体贴,心心相印。最开始接触《红楼梦》时,我也会觉得黛玉小性儿、多思。但读到这段极富逻辑性的心理描写,慢慢地,我越来越理解、同情她。想想如果我也身陷孤苦无依的处境,饱受体弱多病的折磨,面对“金玉良缘”的压力,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又难免“爱博而心劳”,我很可能也有同黛玉一样的思虑啊!在我看来,她所谓的“小性儿”只不过是在与宝玉相处的过程中,由于缺乏安全感而进行的不断“确认”。简言之,她的“小性儿”只对宝玉一人。或许曹公本人才是他笔下黛玉真正的知心人吧,故而才能"行文如绘,现身说法”。我为颦卿一大哭!

(二)黛玉之死的凄美过程

整部以“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为旨归的《红楼梦》中,描写了许多年轻女性的死亡。如秦可卿之死、金钏之死、晴雯之死、尤三姐之死、夏金桂之死等。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女子的死亡大多是短暂的过程,具有突发性、被动性的特征(尤三姐虽是主动赴死,但也可以

理解为当时形势所逼),生活的真实性更强一些。但黛玉之死却是一个凄美的过程,是作者在审美化的前提下进行的细腻展示和刻画,充满了凄凉惨淡的艺术之美,是一种艺术化了的死亡过程。可以说,“黛玉之死”是续写的后四十回中最感人至深的部分。多少年来,无数读者泪洒书卷,87版电视剧更是将这一情节展现得悲凉而唯美。“黛玉之死”这一情节的铺设,延续了曹公作品中一贯的“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风格。十九世纪评论家指出,第39回刘姥姥讲述的故事中“若玉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的情节暗示黛玉之死,后四十回与之分明照应,毫发不爽。富察明义的题红诗“伤心一首葬花词,似谶成真自不知。安得返魂香一缕,起卿沉疴续红丝?”[15]对应第98回黛玉病逝;第79回脂批“先为对景悼颦儿作引”,对应第98回“病神瑛泪洒相思地”以及第108回“死缠绵潇湘闻鬼哭”。总体来看,从第82回《老学究讲义警顽心,病潇湘痴魂惊恶梦》到第98回《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病神瑛泪洒相思地》,小说精细地摹写了黛玉走向死亡的过程中,心理以及外在行为语言等的变化,经历了一个较为漫长的过程。

 

1. 立意自戕

第82回“病潇湘痴魂惊恶梦”写黛玉梦到她与宝玉婚姻无望的结局。整个贾府上下,除了宝玉对她“剖心明证”外,再无一个人愿意帮助、成全她。这无疑是一场噩梦,却惊醒了痴情之人。尽管此前“诉肺腑”时宝玉再三让她“放心”,但此刻她仍然是失望的。她开始清醒地意识到,爱情可以由两个人作主,婚姻却不能。在当时封建社会的语境下,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的爱情终究如镜花水月、浮云飘萍般游移难定。在这个梦中,黛玉一生的期待归于毁灭,一直最惧怕的、最坏的结果成为现实。她此时的束手无策、伤心绝望完全是可以想见的。

充满幻想的小时候,每读到这一段我都会想:此时已是清代,黛玉又常读《西厢记》《牡丹亭》等较为思想新锐的作品。那她为什么不学学“分分离离”也能走进婚姻殿堂的崔莺莺以及“生生死死”也能终成眷属的杜丽娘呢?

但我们深入思考就会发现,首先,黛玉毕竟不是崔莺莺,也不是杜丽娘。她毕竟是现实中书香世家的闺秀,对当时社会的某些规范还是难以违逆的。其次,《红楼梦》中已有几段爱情故事可以看作是宝黛爱情的映射。如龄官与贾蔷(龄官与黛玉长相相似)、小红与贾芸(小红本名林红玉)、尤三姐与柳湘莲(三姐的面庞身段与黛玉差不多)。这些人已在追求自由恋爱与自主婚姻。但以尤三姐为例,她对爱情的追求最终只落得“揉碎桃花红满地”[16]的悲剧结局。再如司棋与潘又安,也与宝黛的表兄妹关系类似。尽管二人有一些要走入自主婚姻的意味,但最终双双因情而死,依旧难逃悲剧性的结局。因此,这些例子从反面证明即使宝黛二人不顾一切地寻求自主婚姻,最终仍会以悲剧告终。这也表明了,整部《红楼梦》在设计有关青年男女的婚恋故事时,悲剧意蕴还是很浓的。

第89回“蛇影杯弓颦卿绝粒”,黛玉无意中听到紫鹃雪雁两人的谈话,隐约得知贾母王夫人已经商定要迎娶宝钗为妻。她预感到自己的噩梦应验了,最后一线希望也就此崩溃。小说中写道:“黛玉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后,竟应了前日梦中之谶。千愁万恨,堆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见了意外的事情,那时反倒无趣。又想到自己没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后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蹋起来,一年半载,少不得身登清净。”[17]这段话直接表明,得知自己婚姻无望时,这个为爱而生的女子已打定主意不再久留于人世。

2. 求证宝玉

小说第96回,为了冲喜去晦气,贾母听信算命先生的说辞,要给宝玉“娶了金命的人帮扶他”。但是,大家又素知宝玉的意中之人是黛玉,所以凤姐设计了“掉包儿的法子”,

对恍惚呆傻的宝玉谎称是“老爷要给你娶林姑娘了”,到时候再把宝钗送进洞房,对外“一概不许提起”。这样的偷梁换柱的欺骗,把宝黛两个可怜人都蒙在了鼓里!但作者为了情节的发展,有意安排贾母身边的丫头傻大姐儿——这个心智不健全的女孩,无意间在黛玉面前泄露了贾家要迎娶宝钗的事实。更值得玩味的是,二人对话的地点正是当日宝黛共读西厢的沁芳闸。如今断肠人到断肠处,当初的定情之处,孰料想竟成今日“颦儿迷本性”的伤心地。毋庸置疑,续书此处对第23、27回有关情节的照应是贴切的,彰显了一种回环往复的宿命式的悲剧意蕴。黛玉乍闻此信,五味齐呈,悲恸欲绝。“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停了一会儿,颤巍巍地说道:‘你别混说了。你再混说,叫人听见,又要打你了。你去罢。’”难得的是,黛玉急痛如斯,犹自在丫头面前滴水不露,维持着端庄和身份。临了,还不忘嘱咐傻大姐别再混说,免得挨打。随后,她身似千斤,脚下踩棉,脸色雪白,双眼发直,只管在地上东转西转。模糊听见紫鹃问她到哪里去,随口应道我问宝玉去……此时的她,唯一想确认的就是宝玉内心真正的想法。这说明,当她对所有人都失望透顶时,唯独对宝玉尚存一丝希冀——她希望自己能永远占据宝玉的心。因此也就有了黛玉强撑病体到怡红院“求证宝玉”的情节。

巧妙的是,作者没有安排黛玉当面询问宝玉到底想娶谁。她来到怡红院,“看见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瞅着嘻嘻的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瞅着宝玉笑。两个人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这正是“爱深言寡,情深不寿”。二人心照不宣,用外人难以理解的方式进行着无奈而迫切的情感交流。泪尽而笑,悲极反笑,这正是作者笔力奇崛之处。此时,黛玉进行了她最后的求证。她问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一问一答,犹如两把尖刀,带给读者椎心刺骨的阅读体验。

从这段看似无稽的对话中,黛玉知道,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知道宝玉心里同她一样,无奈“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她由此做出决定:“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了。”——黛玉已然死志分明。而这一决定,几乎是本能的、不假思索的。她坚信,要么爱,要么死。她宁愿“质本洁来还洁去”,也“强于污淖陷渠沟”。

在潇湘馆门口,“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18]从怡红院到潇湘馆这条路,可以说是宝黛二人爱情的纽带,颦儿一生不知走了多少回,唯有这最后一次走得如此艰难。细细想来,怎不令人恸倒!黛玉的绝望,不是因为宝玉的变心,而恰恰是因为明明彼此都是真心相爱的,却偏偏有缘无分,无法长相厮守。在黛玉的木石前盟中,本来是以泪偿还的,现在“欠泪的,泪已尽”。泪尽以后,又继之以血,读来令人悲痛欲绝。

3. 黛玉焚稿

林黛玉诗才敏捷,是大观园中首屈一指的有“咏絮之才”的女子。元妃省亲、海棠社、菊花社、桃花社,黛玉都有过卓尔不群的表现。更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出于行文需要,按头制帽地给园中诸人安排诗作时,大多采取的是命题而作或同题吟咏的形式。而无论是一诗多人作还是多诗一人作,都不是完全的自由发挥。而自由发挥的作品,才是真诗人的重要标志。像这样发自肺腑、没有任何限制的即兴之作,宝玉十二三岁时写过《四时即事》,悼念迎春时写过《紫菱洲歌》;而黛玉更是写下七言歌行体长诗《葬花吟》、《秋窗风雨夕》、《桃花行》,另有《题帕三绝》。然而,她临终之际,却用尽全力将这些心血之作全部焚化,不留一字在人间。对她焚化诗稿过程中的动作描写,得以让我们真切地感受她行动的艰难。内心的痛楚与情感的执着。

书中说:“黛玉那里坐得住,狠命的撑着,叫过雪雁来道:‘我的诗本子。’……紫鹃料是要绢子,黛玉瞧了,撂在一边,使劲说道:‘有字的。’……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瞧诗,

紥挣着伸出那只手来狠命的撕那绢子,却是只有打颤的分儿,那里撕得动。……黛玉这才将方才的绢子拿在手中,瞅着那火点点头儿,往上一撂。……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时紫鹃却够不着,干急。雪雁正拿进桌子来,看见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赶忙抢时,那纸沾火就着,如何能够少待,早已烘烘的着了。雪雁也顾不得烧手,从火里抓起来撂在地下乱踩,却已烧得所余无几了。那黛玉把眼一闭,往后一仰,几乎不曾把紫鹃压倒。”[19]

黛玉焚稿后,似乎所有的希望都随火燃尽了。这些诗稿,是黛玉在贾府生活中心路历程的记录以及与宝玉爱情的见证,也是她的“闺中伴”“骨肉亲”。我认为,黛玉焚稿时的内心活动,按越剧《红楼梦》唱词中说的“可叹我真心人换了个假心人。万般恩情从此绝,只落得一弯冷月照诗魂!”[20]似乎是解释不通的。一方面,宝玉对二人的爱情是绝对忠诚的,始终心里眼里只有一个林妹妹;而如前文所说,黛玉在“求证宝玉”时也已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知晓了宝玉的心意,可谓是“求仁得仁”了。因此,她心中对宝玉应该是没有恨的。

我认为,黛玉焚稿有着耐人寻味的多重意蕴。

首先,续作者以“黛玉焚稿”,暗效“伯牙绝弦”之典故。宝黛二人堪称“神交”的知己之情已经远远超越了爱情,足以与子期、伯牙的知音之谊相较。书中第43回凤姐生日,宝玉偷偷出城去祭奠金钏,只有黛玉一人知道宝玉出门的因由,并有意借着听戏之机敲打他:“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哪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做什么?”试问这样的心灵相通,世间能有几人?包括在其后的诗社活动中,钗黛难分伯仲之时,宝玉每次都更加赞赏黛玉的诗句,觉得她的诗辞藻新、立意新,甚至在李纨定下宝钗为魁后,还嘟嘟囔囔地埋怨:“只是蘅潇二首,还需斟酌。”尽管二人之间的知己之情如此深厚,无奈宝玉成亲之日,出于外界的不可抗力因素,两人今生的缘分算是尽了。黛玉此时必定绝望已极,才行此极端之举。

另外,“晴为黛影”。我认为,晴雯死前的举动,是黛玉临终采取激烈行为的某种先兆。晴雯被王夫人污蔑为“狐狸精”撵了出去,清清白白的她自然不甘。故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干脆不顾世俗礼法,故意与宝玉交换贴身衣物,目的很明确——反抗和回击。而同等看待黛玉焚稿,就不难发现,当命运弄人,金玉良缘最终战胜木石前盟时,黛玉通过焚烧诗稿来表示自己对世道的抗议,这也是她这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能采取的唯一反抗行为了。

最重要的是,林黛玉是个“情情”之人。也就是说,她愿意为了对她好的人无条件地付出。起初被她当做竞争对手的薛宝钗,在“秋花惨淡秋草黄”的雨夜,真切地关心黛玉的病体,甚至差人送来燕窝,最终感动了黛玉,二人“金兰契互剖金兰语”,成为闺蜜。更不必说被她认作此生知己的宝玉了。就此我们试做合理推测:黛玉觉得眼下自己已时日无多,如果留下许多诗稿给宝玉,在未来的日子里,他未免会睹物思人,甚至抑郁终生。所以她有意将诗稿焚烧净尽,就是为了让宝玉未来好好过,不要因为自己而痛苦一生。

还有,她并非要焚毁对宝玉的真爱,而是要在临死之际带走自己这份珍贵的痴情。她不想让这些诗稿留在人世间被人糟蹋,一如她当年在埋香冢葬花一样,只求“质本洁来还洁去”。而她,要带着一颗诗心“飞到天尽头”,去寻找可以栖身的“香丘”。

4. 临终遗言

黛玉临终之际,已是奄奄一息,且身边人又极少,自然不会有太多的言语,她只对紫鹃说过三次话,涉及三个人,但一次比一次简短。

第一次,她提到紫鹃。因黛玉“情情”的性格特质,她非常关心与她相伴多年、亲如姐妹的紫鹃在自己走后的处境。书中说:“林黛玉攥紧了紫鹃的手,使着劲说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几年,我原指望咱们两个总在一处。不想我……。’说着,黛玉喘着气,

闭了眼歇着。”[21]

细细想来,紫鹃作为林黛玉身边的大丫鬟,一方面,她对黛玉的病体呵护有加,悉心照料;另一方面,她不似有些下人呈现奴颜卑膝的丑态,反而对自家姑娘间或存在的言行不当总能出言规劝,与黛玉结下了深厚纯真的姐妹情谊。最重要的是,她是贾府中唯一真正支持宝黛爱情的人。为了姑娘,她可以拼着没脸,直问薛姨妈“既有这主意,怎么不和老太太说去?”更可以冒着身家性命的危险“情辞试莽玉”,甚至劝姑娘早作打算“万两黄金容易得,知音一个也难求”。得遇紫鹃,无疑是黛玉在贾府中不可多得的“小确幸”之一了。

第二次,她交代自己的身后事。书中说:“半天,黛玉又说道:‘妹妹!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说到这里,又闭了眼不言语了。”[22]从中可以看出,黛玉即使弥留之际,也还是希望“洁来还洁去”、“香魂返故乡”的。

第三次,她呼叫宝玉。书中说:“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渐渐的冷了。”[23]这是黛玉真正意义上的临终遗言,是她生命终结前的绝响。对于后半句话,向来有多种猜测推断。有人认为是埋怨宝玉“你好狠心”,也有人认为是同情宝玉“你好可怜”,还有人认为是希望宝玉好好生活下去或好生做些什么。由此也可见艺术的魅力,作者留与读者一个开放式的结尾,留下无限的思考空间。

但就我个人的阅读期待和体验而言,从黛玉最后一次见到宝玉的情形来看,她对宝玉应该没有怨言,唯有至死不渝的真爱、怜悯与祝福。我认为,黛玉很有可能要说的是“宝玉,你好好过吧!”因她“情情”和“还泪”的人设,注定了她一生都优先考虑宝玉的感受,而不会为了自己的结局对宝玉心怀怨怼。最能证明这一观点的文字,出现在戚序本第三回总评中。评点者说:“补不完的是离恨天,所馀之石岂非离恨石乎?而绛珠之泪偏不因离恨而落,为惜其石而落。可见惜其石必惜其人,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计为之惜乎?所以绛珠之泪至死不干,万苦不怨。所谓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悲夫!”[24]

为爱而生却爱而不得的“苦绛珠”,难逃“魂归离恨天”的悲凉宿命。呜呼!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二、宝钗出嫁——到底意难平

(一)黛死钗嫁的艺术效果

乾隆年间刊行的戚序本上,戚蓼生在《石头记序》中评价《红楼梦》的叙事艺术:“吾闻绛树两歌,一声在喉,一声在鼻;黄华二牍,左腕能楷,右腕能草。神乎技也,吾未之见也。今则两歌而不分乎喉鼻,二牍而无区乎左右,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二牍,此万万不能有之事,不可得之奇,而竟得之《石头记》一书。嘻,异矣!”[25]这种叙事艺术是对中国传统小说中“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手法的进一步发展。而《红楼梦》中钗黛的形象塑造,悲金悼玉的情节设置,本身就是“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二牍”的成功范例。沿着这种艺术惯性,黛死钗嫁的结局自然是顺理成章的。

“黛死钗嫁”是《红楼梦》中精巧的结构安排的体现,具有摄人心魄的艺术效果。这一情节将宝、黛、钗三人置于同一时段,三人两处,各有情思。于黛玉而言,她自知大限将至,生无可恋。而宝玉则被蒙在鼓里,一直以为自己所娶的新娘是林妹妹,还做着二人婚后“春

日早起摘花戴,寒夜挑灯把迷猜。添香并立观书画,步月随影踏苍苔”[26的美梦。于宝钗而言,虽然她知道此事办得糊涂,但她也是尊奉老祖宗和母亲之命,无可奈何地听从(这种听从的悲剧意蕴也是很浓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叙述手法在第98回中有两处体现。“却说宝玉成家的那一日,黛玉白日已昏晕过去。”“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钗的这个时辰。”一面是众星拱月,举办成婚大礼;一面是孤苦伶仃,走向人生终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处之间又并非截然分开,而是相互穿插的。平儿和林之孝家的急匆匆赶往潇湘馆,说是看望黛玉,实则是要紫鹃过去服侍新娘,哄骗宝玉。紫鹃万万不肯离开黛玉,爆发了激烈的反抗:“林奶奶,你先请罢!等人死了,我们自然出去的,那里用这么……”[27]最后只得把雪雁带走。一头准备丧事,一头筹办婚事,人物往来穿插,融为一体。在艺术结构上,可以说是一种对峙,也是一种互动,是类似于太极图相反相成的艺术构思。

其审美效果类似于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说的:“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即乐与哀的对举问题。类似的情节还有:凤姐生日“攒金庆寿”的欢乐气氛中,宝玉却偷偷外出,祭奠死去的金钏,贾琏又去勾引鲍二家的。宝玉作《姽婳词》时,在贾政处受到了众清客的热捧,回来后又独自一人做了祭晴雯的《芙蓉女儿诔》。如此取得冷热对峙、悲喜交加的艺术效果。

潇湘馆中一片愁云惨雾:“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着,颜色青黄,闭了眼只管流泪,那鼻涕眼泪把一个砌花锦边的褥子已湿了碗大的一片。李纨一面也哭,一面着急,一面拭泪,一面拍着紫鹃的肩膀说:‘傻丫头,这是什么时候,且只顾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还不拿出来给他换上,还等多早晚呢。难道他个女孩儿家,你还叫他赤身露体精着来光着去吗!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快着收拾他的东西罢,再迟一会子就了不得了。’”而林之孝家的把雪雁带到婚礼现场,实现了由哀境到乐境的情感转换。但雪雁的内心却产生了极大的情感反差:“看见这般光景,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伤心,只是在贾母凤姐跟前不敢露出。”而宝玉揭开盖头后见是宝钗,恍若梦中,不敢相信:“悄悄儿的拿手指着道:‘坐在那里这一位美人儿是谁?’袭人握了自己的嘴,笑的说不出话来,歇了半日才说道:‘是新娶的二奶奶。’众人也都回过头去,忍不住的笑。”[28]一边是伤心欲绝、哭个不住,一边是强作欢颜,忍不住的笑。在这一悲一喜的氛围转换中,雪雁与读者一起见证和承受了较大的情感落差带来的内心撕裂感。

(二)黛死钗嫁的悲剧意蕴

王国维曾说:“《红楼梦》一书,与一切喜剧相反,彻头彻尾之悲剧也。”[29]在婚姻问题上,黛死钗嫁的结局就是这个彻头彻尾悲剧的体现。黛玉、宝钗、宝玉都是这一悲剧的扮演者和承担者,他们共同演绎了怀金悼玉的《红楼梦》。那么,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之间,究竟孰胜孰败呢?得知黛玉的死讯,宝玉又是何种态度呢?

1. “木石前盟”未必失败

黛玉泪尽而逝,宣告了木石前盟的破灭,无疑是一个悲剧性的结局。但第五回《终身误》曲中,向读者透露了一些信息。因此第五回与其说是谶语,不如理解为结构上的倒叙。其中“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30]的表述,表明木石前盟虽未曾实现,但黛玉其实依然活在宝玉心中。

读者期待宝黛之间的“木石前盟”开花结果。固然是一种美好的愿景,但或许也只是基于世俗之念的“大团圆”式追求。实质上,绛珠仙子前世的的盟誓中只有还泪偿恩的允诺,并没有以身相许、结婚生子的俗念。所以,黛玉泪尽而逝的结局,也算是无悖前盟了。

2. “金玉良缘”未必成功

宝钗嫁与宝玉,似乎意味着金玉良缘终成正果。然而,宝钗的婚姻与爱情并不同步,也未必不是悲剧。小说在此前的章回中,其实已有一些征兆。第36回中,袭人被王夫人内定为妾,薛宝钗来向她道喜。看到袭人在绣宝玉肚兜上鸳鸯戏莲的图案,此时作者巧妙地安排袭人暂时离开。宝钗因见活计比较鲜亮,不由坐下替她绣起来。此时虽堪称“针线闲拈伴伊坐”的和谐场景,但宝玉却在梦中喊骂——他不信和尚道士的话,他不喜欢金玉良缘,而要追求木石姻缘。宝钗听闻此言,已然怔住了。此时,现实中的宝钗与梦中的宝玉实质上已有一次对话了。宝玉已坚定地表明了他的选择和取舍,巧妙而又无情。宝钗手中意味深长的“鸳鸯戏莲”花样与宝玉梦中的喊骂构成了不和谐的对比,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无奈表现。

二宝之间的情感从来就没有同步或是共鸣过,婚前婚后都是如此,这是金玉良缘悲剧的深层体现。所以《终身误》曲中有:“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之句。美中不足的是宝玉,是宝钗,更是二人之间的情感。所以《红楼梦》中宝黛钗三人的爱情悲剧是应该被同时考虑的。

宝黛之间是“没有婚姻的爱情”,而二宝之间是“没有爱情的婚姻”。金玉良缘是世俗社会对青年男女美满婚姻的憧憬与追求,尽管最终取代了木石前盟,但对于二宝而言,也不过是一场带来“终身误”的人生悲剧。究其原因,这样的婚姻即使动容,也并未动情。宝钗是“任是无情也动人”,第28回,宝钗羞笼红麝串时,宝玉虽曾为她的外表动容,但心里想的依然是林妹妹。这一方面是黛玉可能含笑九泉的欣慰,但另一方面,更是宝钗的悲哀。她所嫁之人,心中并没有自己。宝钗大婚后不久,宝玉就出家了,她不得不空怀闺怨。宝钗身边的丫鬟名叫莺儿(本名黄金莺),由此可以联想到唐代诗人金昌绪的《春怨》“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31]诗中反映了一位独守空闺的女子对远方丈夫的思念。所以黄金莺也是宝钗闺怨之情的一种表现。林黛玉没有婚姻的爱情固然以悲剧告终,但宝钗没有爱情的婚姻同样是一场悲剧。前者有目共睹,后者似乎更加潜隐,因而就更加可悲了。

3.病神瑛洒泪悼颦卿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评价《红楼梦》为“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者,独宝玉而已。”[32]黛死钗嫁的结局,便是这种悲剧命运的集中体现,也是宝玉“呼吸而领会”的最沉痛的经历。

尤为可悲的是,秦可卿病死时,“宝玉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33]。秦钟病死时,也曾留下两句话给宝玉。晴雯死时,宝玉更是在身旁守护,且为她作《芙蓉女儿诔》。但黛玉临死之际,宝玉却未能前往看望,反而被蒙在鼓里与宝钗成婚。直到婚后过了回九,宝钗才出于“深知宝玉之病实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故趁势说明,使其一痛决绝,神魂归一,庶可疗治”[34]的原因,告诉他黛玉已死。

宝玉乍闻凶信,急痛迷心,昏晕过去。到黄泉路上,遇到阴司鬼判,二人有一段对话,让我每每想起,都有想要落泪的冲动:“此阴司泉路,你寿未终,何故至此?”“适闻有一

故人已死,遂寻访至此,不觉迷途。”“故人是谁?”“姑苏林黛玉。”

 

小时候初读《红楼梦》时,尚不觉什么。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思考的深入,细细想来,如此直呼姓名、加以籍贯的称呼,何其沉痛!回想黛玉生前,宝玉从未连名带姓地称呼过她。初次见面,宝玉便送了黛玉一个恰切的表字“颦颦”,面对探春“杜撰”的质疑,他还一本正经地说了出处;相识日久,日常总以“妹妹”称呼,一惹黛玉生气或有事央求,就说上千百句的“好妹妹”来哄;一次极力辩白时,甚至当着林黛玉的面用尊称“姑娘”:“嗳!当初姑娘来了,不是我陪着玩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收拾的干干净净收着,等了姑娘到来。一个桌子上吃饭,一个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都替丫头们都想到了。”小儿女平日里耳鬓厮磨,情趣横生。

可面对阴司鬼判时,所有的柔情蜜意、亲热温存都无处容身了。要想查到“故人”的名簿,就必须提供准确的信息。“姑苏林黛玉”一出口,宝玉自己可能都已经明白,林妹妹确实已经香消玉殒,不在人世了。从小青梅竹马、心心相印的,自己最知心的爱人已经去了。正所谓“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自己就算是上天入地,也改变不了与她天人永隔的现实了。

宝玉醒后,不顾新婚且病体未愈,必要到黛玉的灵前亲自哭一场。书中第98回写道:“宝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来到这里,今日物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越剧《红楼梦》中“宝玉哭灵”一段,对他此时疾痛惨怛的心绪有精到的描摹:“林妹妹,我来迟了!金玉良缘将我骗,害妹妹魂归离恨天。到如今人面不知何处去,空留下素烛白帷伴灵前。林妹妹呀,林妹妹呀!如今是千呼万唤唤不归。上天入地难寻见。可叹我生不能临别话几句,死不能扶一扶七尺棺……你怕那人世上风刀和霜剑,到如今它果然逼你丧九泉。”而“问紫鹃”一段,则是对宝玉哭灵的一种补充,句句透露着对往昔的回忆,对黛玉的痛悼。“问紫鹃,妹妹的诗稿今何在?如片片蝴蝶火中化。问紫鹃,妹妹的瑶琴今何在?琴弦已断你休提它。问紫鹃,妹妹的花锄今何在?花锄虽在谁葬花?问紫鹃,妹妹的鹦哥今何在?那鹦哥,叫着姑娘,学着姑娘生前的话。那鹦哥也知情和义,世上的人儿不如它!”[35]这正如李清照词中所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三、结语

黛死钗嫁,宝玉痛悼,三个人的爱情婚姻悲剧在此达到高潮,“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中“怀金悼玉”的情感主线也在这里达到了顶峰。这一艺术结构以独到的匠心,将黛玉之死的凄美过程展现得淋漓尽致,丧事与婚事同时展开的审美反差,使这一情节具有丰富的悲剧意蕴和恒久的艺术魅力。穿越时空,时至今日仍能带领千千万万的读者“同喜同忧,同悲同叹”,真乃千古以来,一文而已!

作者简介:

我叫王希维。现于辽宁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就读大一年级。与中文系的许多师范生一样,我最大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语文教师。我爱好古典诗词,喜听京剧,尤其钟爱《红楼梦》。我始终认为,《红楼梦》是一部值得终身研读追索的“宝藏之书”。是她,为我打开了探寻那片“世外桃源”的窗口;是她,让我接触到众多鲜活跳脱、秉性各异的女子;是她,教给我审美、人情等诸多课堂里学不到的知识;是她,带给我文风上、性格上的诸多改变……这部巨著,对我的影响是内化的,更将是终生的、永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