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冰山上的凤凰

王熙凤是《红楼梦》里让人印象非常深刻的女性角色。她为人干练,精明,性格泼辣,诙谐。她既有善待家人的一面,也有心肠歹毒的一面。她是一个十分立体复杂的人物,不能单纯地用好人或者坏人去给她贴标签。

王熙凤的名字值得人玩味。她的名字是学名,而不是乳名,这一点就和林黛玉、薛宝钗等人不一样。因为她是嫁了人的妇女,也是荣国府的女管家。她身上有责任,有权力。她比贾府里那些安富尊荣的男人要有才干许多。她有一个正式的学名,而不是未出阁的少女的乳名,是因为她已经走出闺阁,走向了外部的世界,广阔的人生。

王熙凤爱钱。她利用手中发放月钱的职权为自己积攒了不少私房钱。以权谋私,靠放债图利,这自然是不应该的。不过,王熙凤的这种做法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解决部分人一时的经济困难。《红楼梦》里,也没有写到有人因为还不起王熙凤钱而被逼死的情况。王熙凤放债的事情,她的心腹丫鬟平儿知道,她的手下旺儿夫妇也知道。旺儿夫妇负责收账,交钱,自然会中饱私囊。而且,他们手中有王熙凤的把柄,他们想要彩霞当儿媳妇,王熙凤自然会支持。因此,王熙凤名字当中的“熙”字,就是“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的意思。

“凤”这个字又该如何解释呢?《红楼梦》第五回里写到,“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有一只雌凤”。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因为“凤”字的本意是雄鸟。但是《红楼梦》是歌颂女性,抨击封建男权的。所以曹雪芹偏偏说王熙凤是一只雌凤。《红楼梦》里还提到一出戏,名叫《凤求鸾》。这出戏里有一个王熙凤,就是男性。在曹雪芹看来,王熙凤是“脂粉英雄”,眼光和手段都远胜书中男性。王熙凤也是从小假充男儿教养的,所以其杀伐决断的能力不俗。这种特质,在以往的古典文献当中一般都是男性所具备的。但是《红楼梦》的作者偏偏把这种杀伐决断的英明果敢赋予王熙凤,就体现出曹雪芹不一般的性别观。

王熙凤口才极好,说话八面玲珑,幽默练达。让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第四十六回。贾母因为贾赦强娶鸳鸯而怒不可遏,王夫人也被迁怒。王熙凤这样说:“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王熙凤这样说效果很好,奉承了贾母,夸赞了鸳鸯,也含蓄地替贾赦进行了辩白。王熙凤的潜台词就是:不是您的儿子不把您放在眼里,要摆弄您,而是您身边的丫鬟实在是太优秀了,是个男人都想要的。王熙凤如果直说,说不定会激化矛盾。王熙凤以诙谐的口气说出来,就很好地调节了尴尬的气氛。

王熙凤自己口才好,也欣赏口才好的人。像林红玉,就因为口齿伶俐得到了王熙凤的赏识。林红玉自己也善于把握时机,离开怡红院,来到了王熙凤身边。可以说王熙凤有识人之明,对林红玉有知遇之恩。

王熙凤性格要强,即使在丈夫贾琏面前也有咄咄逼人的气势。贾琏希望贾芸可以去铁槛寺管理宗教人员,结果贾芹一家先巴结了王熙凤。贾琏和王熙凤商量这件事,结果王熙凤“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地瞅着贾琏”,贾琏一下子就偃旗息鼓了。王熙凤强势的性格自然让她在事业上容易风生水起。但是也造成了她和贾琏的同床异梦。贾琏之所以会爱上尤二姐,就是因为尤二姐温柔和顺,甚至唯唯诺诺。贾琏在她那里可以得到一个男人的尊严。当然,王熙凤在贾琏面前有主见的表现倒是体现出一种女权意识。尽管王熙凤自己对这种女权意识并没有明确的认知。

王熙凤有一点比贾琏强,就是王熙凤疼爱自己的女儿。在古代社会,男尊女卑,母凭子贵。王熙凤没有给贾琏生下儿子,这对她来说是不利的。贾琏极端重男轻女,在女儿巧姐生病期间也不忘寻花问柳。王熙凤倒是遵循医嘱,尽到了做母亲的责任。王熙凤没有因为贾琏对女儿的忽略而嫌弃自己的女儿,还愿意让刘姥姥这样一个穷苦人给女儿取名字,这就体现出王熙凤不俗的心态。王熙凤不见得有男女平等的观念,她对女儿好更多的还是出于母亲的本能。王熙凤不仅对女儿好,还给大家送茶,建议在大观园里安排厨房,她非常关爱家人。

贾琏的小厮兴儿对王熙凤有精彩的评价,“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这样的评价不算完全客观公允,但是也基本正确。王熙凤的确有心狠手辣的一面。贾瑞对她有非分之想,王熙凤一心想要置他于死地,巧用计策,欲擒故纵,几番戏弄贾瑞,害得他半死不活。管理下人的过程中,她恩威并施,一旦下人犯错,她立刻严厉处罚。她的管理具有暴力性,她可以让下人害怕,却难以真正让他们敬服。她为了逼死尤二姐,故作贤良,挑拨离间,逼得尤二姐吞金自尽。在陷害尤二姐的过程中,她还想过派人杀死尤二姐原来的未婚夫张华。对于他人的生命,王熙凤没有丝毫敬畏和怜惜,她也缺少道德的约束。

不过,对于王熙凤伤害他人的做法,我们也要稍微做一点辨析。贾瑞自己“癞蛤蟆想天鹅肉吃”,王熙凤的做法虽然有点过分,但是贾瑞自己也有责任。下人犯错,接受惩罚,也无可厚非,只不过王熙凤手段过重,待下人不够宽柔。尤二姐自己在道德上也有站不住脚的地方。贾瑞和尤二姐当然都罪不至死。不过贾瑞是因为沉溺在自我的欲念中,无法自拔才最终自食其果的。尤二姐是心灰意冷,生无可恋后自尽的。王熙凤对他们的死有责任,但是也不应该负全责。

王熙凤自己有才干,也愿意欣赏有才干的女性。贾探春在贾府推行经济改革,她就表示支持。王熙凤并不是一个嫉贤妒能的人,而是愿意给精明强干的人机会,就说明她对贾府是有责任心的。她是秉持着较大程度的公心在看待探春的改革,也并不计较探春拿自己作筏子。这种心胸值得欣赏。

王熙凤在金陵十二钗当中排名第九,被贾母戏称为“猴儿”。而猴在十二生肖当中也恰巧排第九。九在传统文化中是非常重要的数字。皇帝是九五之尊,九代表最高权力。而《红楼梦》里用权用得最得心应手的就是王熙凤了。九在《易经》中代表阳,而且是阳极之数。王熙凤也的确是一个有阳刚之气的女中豪杰。所以,王熙凤的确很适合排在金陵十二钗中的第九位。

王熙凤的曲子《聪明累》当中有这样的句子,“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王熙凤精明一世,下场却颇为凄惨。我猜想,她的结局应该有自作自受的成分。她可能是因为算计过头,反而害了自己。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她的结局就十分让人反思,让人感叹。《聪明累》当中还写到“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王熙凤或许会在遭受灾难之后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如果真是这样,尽管为时已晚,但是她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自我救赎。

总而言之,王熙凤虽然人品有问题,但是也是一个光彩照人的女性。她人品不够好也是因为她从小没有得到诗书的精神滋养,所以容易流于世俗。王熙凤如果生在当代,接受了正规的教育,说不定可以很有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