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西】跟着萧红走进呼兰河 ——读《呼兰河传》

已故著名文学批评家夏志清,曾经在其《中国现代小说史》中“挖掘”了不少被中国现代文学史“遗忘”或冷落的作家,比如钱钟书、张爱玲和沈从文——这几位都是大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比较边缘化甚至“差评”的作家。通过夏志清,我们重新认识了他们的价值和地位。但夏志清后来坦率地承认,自己没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评论萧红的作品,是“最不可宽恕的疏忽”;他特别给予《呼兰河传》很高的评价,认为“《呼兰河传》的长处在于它的高度的真实感”。他称萧红为二十世纪中国最优秀的作家之一。

但是,对习惯于只看情节的读者来说,《呼兰河传》注定让他们会失望的,他们甚至读了开头几页就根本读不下去,进而断言《呼兰河传》是一本兴味索然的小说。它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扣人心弦的悬念,没有惊心动魄的打斗,更没有或含蓄或露骨的性爱……这些现在畅销书的“必备元素”,《呼兰河传》一点都没有。

当年为《呼兰河传》作序的大文豪茅盾也在序言中写道——

也许有人会觉得《呼兰河传》不是一部小说。

他们也许会这样说,没有贯串全书的线索,故事和人物都是零零碎碎,都是片段的,不是整个的有机体。 可见不只是现在,就放在当时,《呼兰河传》也是比较另类的,因为它不像一部严格意义的小说。

但茅盾继续写道——

要点不在《呼兰河传》不像是一部严格意义的小说,而在于它这“不像”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一些比“像”一部小说更为“诱人”些的东西:它是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

呼兰河是松花江的一个支流,但萧红的《呼兰河传》写的却并不是河,而是呼兰河畔的一座小城。

这座小城因为呼兰河而叫“呼兰县”,现在划归成了哈尔滨的一个区,叫“呼兰区”。朋友告诉我说,从哈尔滨中央大街那上公路大桥,往北行大约三十公里就到,交通专还算方便。

我没去过呼兰,但我想,既然是哈尔滨市的一个区了,至少也应该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吧?然而,我们从萧红的《呼兰河传》中看到,近百年前的呼兰小城,闭塞而荒凉。城里的人们,淳朴而愚昧。

萧红以散文的笔触和诗歌的语言,写了这座小城的风景和风情,写了这风景和风情中普普通通的人家,写了这些普普通通人家院子中的朝晖夕阴和屋檐下的家长里短……

小说分为七章,每一章又有若干小节。每一章每一节都有一个重点描述对象。第一章写小城的街道格局:十字街、东二道街、西二道街、小胡同;作者并非静止地写地理环境,而同时写了在这片寒冷而荒凉土地上人们的日常情态。第二章写小城人们“在精神上,也有不少盛举”:跳大神、唱秧歌、放河灯、野台子戏、四月十八娘娘庙大会……写人们从这些信仰风俗中所获得的一点卑微的生存理由和乐趣。第三章写“我”小时候的生活:“我家”的大花园,“我”的祖父、祖母——主要是写“我”和祖父的故事,温馨而忧伤。第四章写“我”的家:“我家”的院子、“我家”的房子,以及这院子和房子里的人家——养猪的、漏粉的、拉磨的、赶车的。第五章写租住在院内小偏房里老胡家的故事,重点写了老胡家小团圆媳妇的悲惨遭遇。第六章写长工有二伯孤独古怪的性格,他被奴役被蹂躏的地位,和他那阿Q式的生存方式。第七章写冯歪嘴子冲破传统束缚,对爱情的勇敢追求,和王大姑娘自由恋爱、结婚生子,以及他一家的命运。

小说的结构如同一串糖葫芦。每一个章节相对独立,不同章节的风情和人物通过一根线串联起来,这根“线”就是作者要表达的主题:通过描写呼兰河畔这座小城里各种人物和生活画面,表达出对扭曲人性、损害人格的社会现实的批判与否定。

当然,这种“批判与否定”是不动声色的,是蕴含于作者对特定环境中的人物及其命运的描写中的。有时这种“批判与否定”甚至是通过颇有喜剧色彩和幽默风格的场面表达出来的。

比如,人们对东二道街那个大泥坑(下雨后就变成了大水坑)的态度,无论是人还是马车,经过那里都战战兢兢,但每一次“出事”,都会给人们带来热闹和娱乐,因此每每喝彩。如果猪掉下去淹死了,那更是小城盛大的节日,因为可以吃瘟猪肉了!

萧红这样写道——

总共这泥坑子施给当地居民的福利有两条:

第一条:常常抬车抬马,淹鸡,淹鸭,闹得非常热闹,可使居民说长道短,得以消遣。

第二条就是这猪肉的问题了,若没有这泥坑子,可怎么吃瘟猪肉呢?吃是可以吃的,但是可怎么说法呢?真正说是吃的瘟猪肉,岂不太不讲卫生了吗?有这泥坑子可就好办,可以使瘟猪变成淹猪,居民们买起肉来,第一经济,第二也不算什么不卫生。

那个时代的芸芸众生,就是通过这样庸俗无聊的方式,以获取“精神”和“物质”的双重“享受”。

萧红这样写道——

呼兰河的人们就是这样,冬天来了就穿棉衣裳,夏天来了就穿单衣裳。就好像太阳出来了就起来,太阳落了就睡觉似的。
……

他们就是这类人,他们不知道光明在哪里,可是他们实实在在地感得到寒凉就在他们身上,他们想击退了寒凉,因此而来了悲哀。

他们被父母生下来,没有什么希望,只希望吃饱了,穿暖了。但也吃不饱,也穿不暖。

逆来的,顺受了。

顺来的事情,却一辈子也没有。

鲁迅在《狂人日记》中写道——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四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鲁迅在这里说的“吃人”,主要指的是封建礼教对人的戕害乃至吞噬。而萧红在《呼兰河传》里,则通过许多小人物的悲惨命运,形象地展示了封建礼教是怎样具体地“吃人”的。

这点在小团圆媳妇身上体现得最为生动。一个自称“14岁”但其实只有12岁的小姑娘,本是一位健康、天真、活泼的单纯的小孩子,仅仅因为“见人一点也不害羞”,“坐到那儿坐得笔直,走起路来,走得风快”,“吃饭就吃三碗”等,便遭人议论,更被婆婆虐待。她对于婆婆的种种虐待有过反抗,但反抗带来的是更粗暴的虐待,最后受尽折磨而死去。这事儿搁今天就是家庭暴力,施暴者得负法律责任,但在那个时代,婆婆所做的一切,都是符合道德的,是遵从礼教的,是真心为小团圆媳妇好,所以她说:“她来到我家,我没给她气受,……一天打八顿,骂三场,……那是我给她一个下马威。我只打了她一个多月,虽然说我打得狠了一点,可是不狠哪能够规矩出一个好人来。我也是不愿意狠打她的,打得连喊带叫的,我是为她着想,不打得狠一点,她是不能够中用的。”周围的人也不认为婆婆有任何过分,相反都认为这是当婆婆的本分。

这就是鲁迅和萧红所抨击的“文化”。

因为正是这种“文化”,千百年来滋养了中国古老大地上一代又一代勤劳、纯朴、忍耐、善良而又愚昧、麻木、野蛮、迷信、保守的百姓——善良因愚昧而成为残忍。这才是最可怕的。

作者花了大量笔墨写景。在她笔下,看似客观的景物却蕴含着浓烈的主观情绪,或凝重,或明朗,或寂寞,或忧伤……

那些文字,不假雕饰,就那么泉水一般地从萧红笔下流出来;那些景物,就像刚刚被雨水洗过的一般清新,还散发着泥土的香味。

请读读这样的句子——

严冬一封锁了大地的时候,则大地满地裂着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尺长的,一丈长的,还有好几丈长的,它们毫无方向地,便随时随地,只要严冬一到,大地就裂开口了。

严寒把大地冻裂了。

……

天空的云,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红堂堂的,好像是天着了火。这地方的火烧云变化极多,一会红堂堂的了,一会金洞洞的了,一会半紫半黄的,一会半灰半百合色。葡萄灰、大黄梨、紫茄子,这些颜色天空上边都有。还有些说也说不出来的,见也未曾见过的,诸多种的颜色。五秒钟之内,天空里有一匹马,马头向南,马尾向西,那马是跪着的,像是在等着有人骑到它的背上,它才站起来。再过一秒钟,没有什么变化。再过两三秒钟,那匹马加大了,马腿也伸开了,马脖子也长了,但是一条马尾巴却不见了。

……

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天了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有无限的本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黄瓜愿意开一个黄花,就开一个黄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玉米愿意长多高就长多高,他若愿意长上天去,也没有人管。蝴蝶随意的飞,一会从墙头上飞来一对黄蝴蝶,一会又从墙头上飞走了一个白蝴蝶。它们是从谁家来的,又飞到谁家去?太阳也不知道这个。只是天空蓝悠悠的,又高又远。

……

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如何,为什么这么悲凉。

……

也许每天忙碌在快节奏生活中的人是沉不下心来也不耐烦静静地、细细地、慢慢地品味这样的文字,并在脑海里展示出一幅幅画面。

所以很多作家也迎合“市场”只写“刺激的故事”,所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中国的小说,大多只有情节,没有文学。

但是,只有喜欢读写景文字的人,才算得上真正爱好文学。

何况,读这样的句子,你难道以为作者写的仅仅是景物吗?

2020年4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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